管理队食堂二楼比一楼丰富不少,几十平的露台上还飘着几片零碎的落叶,两边墙面上喷满了涂鸦。
宿明澈仔细看去,全是其他异种城邦的风景摘录,葱绿的高山树林,大海,天空,各异的机械与动物一起在画技不佳的涂鸦墙上穿行着,中间叠着一层层留言寄语。
员工似乎早就知道塞拉菲恩的到来,很快端上来一锅热腾腾的猪肚鸡火锅和一个白巧奶油蛋糕。
塞拉菲恩在那边切蛋糕调蘸料干得不亦乐乎,宿明澈蹲到那面寄语墙边上默不作声。
“52年10月31日小队长生日快乐”
“116年8月12日热烈欢迎莱默城丘奇顾问加入管理局大家庭!”
“178年5月6日……”宿明澈在这一条留言前面停住了视线。
“蛋糕切好了,来尝尝吗?”塞拉菲恩凑过来随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在注意到那串文字的时候“啊”了一声。
“178年5月6日恭喜小易同学加入三队!柯间喜提一妹!”
这喜气洋洋的文字边上曾经被胡乱画了不少嫌弃的表情,如今却被薄薄地盖了一层,新鲜的颜料画上了有些抽象的柯间本人,发圈绑起的小辫子胡乱翘起。
真奇怪。
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宿明澈心底飘上来,这个世界好像没有葬礼,死亡也不是什么只得难过哭泣的事情,但所有人都在心照不宣的纪念。
“虽然各自独立,但城邦之间的相互影响还是很大的。”塞拉菲恩把精致的瓷盘递到他眼前,“要给他吹个蜡烛吗?蛾城人死后结蛹的仪式里会这样做。”
这个世界的天比现实世界拥有更强烈的色彩,一部分天空已经被蓝灰色覆盖了,但夕阳依旧和蜡烛一起晕出暖黄的光。
“蛾城人肤色灰白,昼伏夜出,世界对他们而言是苍白的,却于死后结蛹,破茧而出时化出最绚烂斑斓的翅膀。”
“所以在死亡的前夕,他们会在烛火前举办庆祝仪式,因为他们相信此刻微小的烛火可以带着祝福点燃这个世界的所有色彩。”
蜡烛被“呼”地吹灭,宿明澈和柯间只相处了那短短一会,此刻只能祝愿柯间完成他当哥哥的梦想。
……
食堂二楼露台的风景确实不错。
从这一方向向外望去,明都地势逐渐走低,他能看见平房屋顶的热水器,没有防盗窗的居民楼和透绿塑料遮阳板,带有红砖和金属门牌的欧风小楼顶上飘着烟气,而就在这重重叠叠的交错间露出一片一览无余的蓝天。
——直直蔓延向远方覆着雪的山峰。
宿明澈停下了筷子,盯着那处被云吞没的平缓褶皱,尖锐的起伏被阴影模糊了,与记忆里的轮廓重合在一起,像吸引人的陷阱一样平和又恐怖。
“那是什么山?”城邦都是独立空间,他记得明都地图里并没有它。
“一座不能攀登的山。”塞拉菲恩的语气幽沉,给锅里加了一点水,汤锅气泡的沸腾倏地安静下来,露出清晰的后一句话。
“它在明都边界的外面,哪怕走到山脚了也会退得更远,没有人上去过。”
他拿着勺子从容地搅了搅泡在锅里的食材,金属勺柄搁在锅边是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无法攀登,无法登山。
塞拉菲恩的声音飘远,宿明澈被胡椒猪肚鸡烘得浑身发热的温度又被冬日的冷风一阵一阵地吹凉。
他看着静止的汤面,底下的桌面忽然长出了交错低伏的青草,汽炉冒着滋滋的呼声,营帐的影子在泡面汤上投下摇晃的阴影。
“呼呼……我看差不多了。”
筷子在锅里搅了搅,热气腾腾的汤被盛到他手上的饭盒里。
“来,阿昃,快吃。”
那是他最后一次在山上露营。
接过泡面的他并不知道三天后他将会坐在医院的病房里,头顶是吊在空中匀速下落的点滴。
也并不知道二十天后他会找上自己的升学指导,把申请专业改为生物医学。
更不知道一个月后已经瘦了许多的他会坐在床边,看着躺病床上的人发下人生的第一个誓言。
他从小就认为承诺是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毕竟世界每时每刻都在变化,大地会挤出山峦,海底会抵达天际,人类会在自己曾经无法达到的地方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