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抗没有见潘淑这样说过话。
从前在陆家,她性子倔强要强,遇到什么事情,都总是把下巴一抬,说“我没事”,后来入了宫,他们许多年都没有见面的机会,且彼时他毕竟尚且年少,还有陆逊做他的后盾,她似乎也只把他当作幼时故交,没有把自己的这些苦恼说给他听的意思。
可此刻,她把这些东西,一点一点地剥开了给他看。
不是全部,或许只是一条缝,但那条缝里透出来的东西,已经足够让他心口发紧了。
她是在告诉他,她在宫里过得不好,她被困住了,被束缚住了,被一双双眼睛盯着,连喘口气都要小心翼翼。
她不需要他做什么。她只是在故人面前,难得地卸下了一瞬的防备。
可正是这一瞬的卸防,比任何哭诉都更让人心痛。
“淑姐姐,”陆抗的声音有些哑,“我......”
他想说“我会保护你”,想说“你不必一个人扛”,想说“你可以信我”。
但这些话,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他只是一个还在守制期的少年,没有官职,没有权势,连自己的命运都握在别人手里,他拿什么保护她?
“淑姐姐,”他最终只说了这一句,“我不会辜负我父亲,也不会辜负你的。”
潘淑看着他,目光微动。
“好。”她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抗儿,有什么事,可以找你谭叔,他会帮你的。”
“我知道了。”
潘淑理了理衣袖,“我该回去了,你保重。”
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风从身后吹来,将她的裙裾轻轻扬起,又落下。
“抗儿,”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别像陆叔叔一样,把自己磨没了。”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说完,她没有再停留,抬步走进了长廊深处,绛紫色的衣角在灯影中一闪,便消失在了拐角处。
陆抗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夜风灌进廊下,吹得他素白的衣袂猎猎作响,庭院里的枯枝在风中发出细碎的呜咽声,像是有人在远处低低地哭。
他想起她替他理衣领时冰凉的指尖。
他想起她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时,声音里那丝几乎听不出的颤抖。
陆抗闭了闭眼,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攥紧了腰间的白绦,指节发白。
“淑姐姐,”他低低地说了一句,声音被风吹散,无人听见,“我不会的。”
远处,大殿里的丝竹声依旧热闹,灯火通明,觥筹交错,满堂欢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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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一年,陆抗以校尉之职随军出征,平定山越叛乱。
这一仗打得并不容易,山越盘踞深山,地势险峻,瘴气弥漫,许多老将都不愿接这苦差,陆抗主动请缨时,帅帐中的将领们都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有轻慢,也有隐晦的幸灾乐祸,陆逊的儿子,从前总跟在父亲屁股后面,如今守制期满不久,能撑得住?
他没有辩解,只是领了令牌,点齐兵马,便进了山。
三个月后,捷报传到建业。
斩敌首百级,夺回被掠百姓三百余口,缴获粮草辎重无数,山越残部溃散深山,短期之内再无力犯境。
消息传开,朝堂上下一片惊叹,二十出头的少年将军,初战便如此勇武,不愧是陆逊的儿子,有他当年的风采。
孙权在朝会上当众嘉奖了陆抗,赐绢帛百匹,良马一匹,并下旨“陆抗忠勇可嘉,加偏将军,领旧部”。
领旧部三个字,才是重中之重。
陆逊旧部,自他死后便如浮萍无根,被各方拉扯争抢,不知该何去何从,如今陆抗领了旧部,这些人便又有了主心骨,不必再受其他人颐指气使。
孙权此举,既是对陆抗战功的嘉奖,也是对陆逊旧部的安抚:看在陆伯言的面子上,朕不会亏待他的儿子。
朝堂上,全寄的脸色铁青,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捷报传到增成殿那日,潘淑正给孙亮缝着一件冬衣。
针脚细密而均匀,她的手很稳,一针一线都缝得极慢,芳苓进来禀报时,她的针脚顿了一顿,随即又继续缝,嘴角微微翘起,却又很快压了下去。
“夫人,陆公子立了战功,陛下在朝会上嘉奖了,还加了偏将军呢。”芳苓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替她高兴的意味。
潘淑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知道了。”
她将最后一针收好,咬断线头,把冬衣抖开看了看,衣裳做得很妥帖,领口绣了一圈如意纹,是她亲手描的花样。
“亮儿的衣裳够穿了,这几日不必再做了。”她将冬衣折好,搁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