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她点了点头，“抗儿长大了，淑姐姐放心了。”

她后退一步，恢复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她理了理衣袖，“你几时返武昌？”

“后日。”

“路上小心。”

潘淑转身，沿着来时的小径往回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又停住了。

“抗儿。”

“嗯？”

“那块墨很好，亮儿很喜欢。”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如同梅花落在水面上，泛起一圈极细极细的涟漪。

陆抗愣了一下，旋即明白。

他前些日子托谭绍转交了一块墨给孙亮，说是给小皇子的礼物，他不确定她会不会收，谭绍也没有再给他什么反馈。

原来她收了。

原来孙亮喜欢。

他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不疾不徐，身影渐渐消失在梅园的转角处。

陆抗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风吹落了一瓣白梅，无声地落在他的肩上。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直到梅园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只有风吹梅枝的簌簌声。

他想着她说的那些话。

她怕，那个在宫里看起来风光无限的潘夫人，那个被陛下宠爱的女人，那个抱着皇子坐在殿上接受众人恭贺的女人，她怕。

她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她不敢跟任何人说，只能在少有信得过的故人面前，一点一点地吐露出来。

他从来就是那个人她信得过的人。

陆抗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宫墙。

“淑姐姐，”他在心里说，“我不会让你一直这样下去的。”

他要做的事，很多。

他要变得更强，他要站在那道宫墙外面，让里面的人不敢动她分毫。

他要拉拢更多的人，让那些观望的人知道，陆家还有人，陆家的刀还在。

他要替父亲守住这个家，守住这片江山，也守住那个在宫墙之内，他在意的人。

山风吹来，将他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马车上，潘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芳苓坐在对面，小心翼翼地看她，“夫人，您还好吧？”

“没事。”潘淑睁开眼，目光清明，没有半分方才在梅园里的柔软和怅然。

她只需要他站在她这边。

而要让他永远站在她这边，最好的办法，不是利诱，不是情动，而是让他从心底觉得，她是需要他保护的，而他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她。

方才在梅园里说的那些话，三分是布局，却有七分是真心。她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剥开给他看，让他能够全然信任她。

只有信任她，他才会把自己和她绑在一起，绑在一起，他的剑才会替她出鞘。

她只希望，陆抗不要怪她。

马车辚辚而行，驶向那道高高的宫墙。

潘淑闭上了眼。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方才梅园里的一个画面，他站在梅树下，仰头看着花枝，右手抬起，想摘一朵梅花，又收了回去。

那个动作，像极了小时候他在陆府院子里，想摘树上的果子给她吃，又怕被父亲发现的样子。那时候他总是偷偷摘了，塞到她手里，然后嘻嘻一笑，跑开了。

如今他不再偷偷摘果子了，他站在梅树下，想摘一朵花，却又收回了手。

是因为那朵花太高了吗？

还是因为他觉得，那朵花不该摘？

潘淑不愿去想，她只知道，当他收回手的那一刻，她的心，微微疼了一下。

她闭上眼，将那丝莫名的情绪压下去，马车驶入宫门，增成殿的灯火在远处亮着，像一串暖黄的星子。

潘淑睁开眼，恢复了那副温婉从容的模样。

马车停稳，潘淑下了车，提着裙摆走上台阶。

增成殿的门开着，廊下的灯笼发出暖黄的光，照得一切都暖融融的。

孙亮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奶声奶气地在念什么。

潘淑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