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思来想去,最终在图纸上画了一片牡丹。
牡丹也许比竹子更合太子的心意——太子妃爱花,尤爱牡丹,这在宫中不是什么秘密。种牡丹,既讨了太子妃的好,又不会让人觉得刻意。至于牡丹圃与后墙之间,她留了三尺宽的空地,铺上碎石,说是“便于排水”。工匠们没有多想,东宫的太监们也不懂这些,图纸便这样定了下来。
图纸呈上去,太子看过,只说了一个字:“可。”
祝清晏领了命,便开始调拨花木、招募工匠、安排工期。一切有条不紊,忙而不乱。
这一日午后,祝清晏正在东宫花园中指挥工匠清理淤塞的池塘,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
她回头,见沈芷蘅带着一个贴身宫女,立在月洞门下。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襦裙,发髻上簪了一支白玉步摇,手中捧着一只小小的青瓷花盆,盆中是一株素心兰,叶片修长,花苞初绽。
“祝姐姐。”芷蘅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了园中忙碌的工匠,“我听说你在这里修园子,便想来瞧瞧。不妨碍你吧?”
祝清晏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上去行礼:“娘娘说哪里话。只是此处泥水遍地,脏得很,怕污了娘娘的衣裳。”
芷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素净的裙摆,微微摇头:“不妨事。我整日闷在清芷轩里,也想出来走走。”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园中那口正在清理的池塘上,轻声道,“这园子荒废了许多年,能修好也是件功德。”
祝清晏陪着她沿着园中小径慢慢走,一边走一边介绍修缮的规划。芷蘅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句,声音都是轻轻的,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
走到北侧那片预留的牡丹圃时,沈芷蘅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越过那片空地,落在了高高的后墙上。
“那后面是正殿?”她问。
“是。”祝清晏答道,“正殿的背面,丹陛就在墙的那一边。”
沈芷蘅没有接话,只是望着那道墙出了好一会儿神。日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的轮廓映得有些朦胧,眼睛里浮着一层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祝姐姐,”她忽然开口,“你说,一个人为什么要费那么大的力气,把秘密藏在地下?”
祝清晏心头一凛,面上却不显,只轻声道:“大约是因为,有些秘密见不得光。”
沈芷蘅转过头来看她,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只将那盆素心兰轻轻放在牡丹圃边的石台上。
“这盆花是专程拿来送给姐姐的。”她说,“你整日在这园中忙碌,身边有一盆花,权当是留个伴。”
祝清晏连忙道谢。芷蘅摆了摆手,带着宫女转身离去。走到月洞门下,她忽然回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祝姐姐,那面墙……”她顿了顿,“你要小心些。”
说完,她便消失在了月洞门后,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兰花香,在风中久久不散。
祝清晏站在牡丹圃边,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芷蘅知道些什么?她在提醒什么?
她低头看着那盆素心兰,花瓣雪白,花心如雪,在日光下静静开放,像一个沉默的、不肯诉说的秘密。
东宫花园的修缮,一晃便过了七八日。
池塘清出来了,活水引自御河,清澈见底,几尾锦鲤在其中悠然游弋。假山重新堆叠过,去掉了那些嶙峋的枯藤,露出石头本身的纹理,虽不似御苑那般奇崛,却多了几分质朴的意趣。北侧的牡丹圃已经整好地,只等花苗运到便可栽种。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可祝清晏心中始终有根弦紧紧绷着。
芷蘅那句“你要小心些”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她心口,不疼,却总也拔不掉。
这一日傍晚,工匠们散去后,她照例独自留在园中做最后的巡查。夕阳将整座花园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池塘的水面上浮着碎金般的光。她沿着小径慢慢走,走到北侧那道后墙附近时,停下了脚步。
墙后便是丹陛。她该如何接近那处地方而不引人疑心?
“祝司苑又没走?”
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她回头,见王廷璋倏然从假山后侧行出,一身青甲飒然,腰间佩剑垂挂而立,气度凛然,像是已经在园中站了许久。
“你如何会在这儿?”她问。
“东宫今日有晚宴,禁军加派了人手。”他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那道墙,“你在看什么?”
祝清晏犹豫了一瞬,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在想,牡丹圃的地整好了,花苗后日便到,到时候要辛苦禁军的弟兄帮忙搬一搬。”
王廷璋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知道她没说实话,却也不拆穿,只淡淡道:“禁军弟兄搬砖搬石惯了,搬几盆花不在话下。”
两人在暮色中站了片刻,时而四目相对,俱是缄默不言。风穿过假山的石隙,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什么人在远处叹息。
“王廷璋,”祝清晏忽然开口,“你有没有觉得,这座园子……太安静了?”
“东宫一向安静。”他说。
“不是那种安静。”她皱了皱眉,像是在斟酌措辞,“是……像有什么东西被压着,闷着,透不过气来。”
王廷璋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你来东宫的这些日子,可曾见过太子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