仟离只是不懂。
他在做什么?
他要做什么?
他想亲手斩断他们过往十几年岁月相牵连的种种,自那年无忧谷花海初见,他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她叫仟离。
自花海初见始,到他走出无忧谷那刻终。
十二载光阴岁月织就的缘网,皆被他一剑剑划破、砍断。
一剑断尘缘,一剑斩过往,第三剑便是无情无缘的陌生相对。
既为无情缘,那便可以用出杀人剑。
仟离寒月刺陡然刺出,欲挡下半空划过来的剑,可寒月刺却如入无人之境,剑未落,凝滞在半空,寒月刺却已瞬间饮了热血。
仟离见势不对,欲抽剑后撤,寒月刺却被人猛地攥住,那人咬牙,上前一步,靠近她一步,寒月刺彻底贯穿了他的身体。
他想碰下她,带血的手伸至半空,终究未成。
桓南蓦地喷出一口血,跪在了仟离面前。
一切发生的太快,仟离脑中一片空白,茫然松了寒月刺,往后踉跄退了一步。辛夷上前两步,扶住她。
其实直到她来山谷之前,她还存着一份缥缈的不可对人言的私心,她想将桓南打晕打残,大不了喂药喂毒,总之,要将他带回无忧谷交给师父处置。
师父并没有将他逐出师门,他还是无忧谷的大师兄,她也还是他的师妹。
往昔种种,恩怨情仇,总该回到师门言说分明。
怎么会发生现在的情况?
桓南抬头,看着仟离,露出了柔和的笑。
“杀了我,你的剑才是真正大成。”
桓南鬓间冷汗滑落,他攥住寒月刺一点点拔出,拢袖擦干净上面的血迹,将寒月刺放到地上,推向仟离面前。
“我还有......未了的心愿,求师妹......成全。”
“师兄——”
天高地迥,江湖阔大,何处不可行,何处不为家。
可许多人都不是那无根浮萍,能随处漂泊生根。自生下来,身上总不免或多或少带着些家族道义、人生责任,继而生出些所谓的理想追求、人生抱负。
万丈红尘,前路千条,兜兜转转到头来摆在自己面前的也不过那一条路能走,或荆棘险阻,或百花盛开,若不是原地踟蹰,自缚囚笼,总归都要往前走。
追逐一生,遍体鳞伤,到头来千言万语说尽,最终不外乎“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一句无奈话。
梦醉梦醒,最终不过是浮沉的虚梦一场。
仟离走进院,推门进入主屋,屋内有几摞书籍,都是毒医之类的书,书桌上留着一张新墨的信,是师兄对师妹的叮嘱和恳求。
桓南一直研制一种提高内力却不会走火入魔的药,奈能力未达,如今研制一半,若仟离有兴趣想让她继续研制下去,还开玩笑说,若真有一天能成,让她给地下的他也送上一颗尝尝。
另外那些书是迟素传给他的,若她有兴趣可都带回无忧谷,而他依据这些书和他此前心得,编撰了一本毒典,只是见闻很少,若是她以后有兴趣,请她帮忙编撰完成。
仟离大致翻了翻上面的几本书,虽然迟素不是什么好东西,但留下的典籍的确还不错,带回无忧谷,一定会有大用。
转头往侧面看去,一个小架子上安放着一个黑瓷罐,掀开罐盖,一只蜈蚣正在沉睡。仟离蓦然叹了口气,只是一只小蜈蚣,却在江湖掀起了这么大一场腥风血雨。
“这就是幽潭蛊?”
“嗯。”
她将其培育出来,却莫名让它变成了害人的利器,说来还是她有愧于它。
她割破自己的指尖,一滴滴血落入瓷罐内,幽潭蛊瞬间清醒,继而吸收着血液在罐子内游动起来,身体关节逐渐变换,赤青相接,此时它才算是真正活过来。
她以自身精血饲养它长大,别人的血又怎能真正唤醒它。
仟离向瓷罐里倒了些药粉,吃饱喝足的幽潭蛊再次陷入沉睡,她会将它带回无忧谷,它会助她的毒术更上一层楼。
“他这是怕你闲着,给你留了些事干。”辛夷说。
“他不死,这些事完全可以自己干。”
仟离真是不懂桓南那个脑袋里到底怎么想的,想来想去,挤出一句,“定是这些日子被毒药毒傻了。”
辛夷见她心情不好,无意间转了话题:“这地方应该是他临时落脚地,没什么太多生活痕迹,我去隔壁看看。”
推开隔壁屋的门,辛夷脚步突然怔住,心一抽一抽地跳,看着眼前之物久久未能动脚。
仟离走出门口见他站在那一动不动,问他:“怎么了?”
辛夷舌头差点咬掉,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仟离已在他身旁站定,一副她的画像稳稳当当悬挂在对着门口的那面墙上——漫山花海中,一身紫衣少女浅笑回眸,明眸善睐,整个山间都因为她而明亮起来。
辛夷咬着牙,抬步迈进去,四面八方的火气顷刻向他席卷而来,他恨不能立刻将这间屋子彻底烧为灰烬。
十二张女子画像,自幼时到成年,她蹲在药圃除草、廊檐下熬药、花树下回眸、山谷中采药,一年一张,不必说,瞎子也能看出来画的是谁。
辛夷都不知自己该作何感想,他竟然在别的男子家中见到了自己心上人从幼时到成年的画像。
他到底是该生气还是该高兴?
他苦笑自己脑子真的坏掉了,竟然还在这要做选择。
“他还真是......”
辛夷说了四个字,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再也说不出,满身怒火无处发泄,反手将屋中的桌子掀翻在地,满桌笔墨落了一地。
一只手缓缓握住他颤抖的手,抚平他心中怒火:“别生气。”
辛夷紧紧攥住她的手,胸膛起伏不定,深深吐了两个呼吸,将自己的目光从画中移向身边这个人,目光定定地看着她,一只手抚摸她的脸颊。
她才是真的,伸手可触,不是画中人。
手指滑至她的下颌,捏住,鼻尖微微靠近,他呢喃道:“你是我的。”
他轻轻啄她的嘴角,一下,两下,唇微微移动到她的唇上,一下又一下的亲她,察觉到她的下颌有偏离逃脱的想法,手上也有微微抗拒,他手突然用力固定住,唇也带着些蛮力贴上她的唇,舌尖想要抵开她紧闭的齿关。
仟离不由自主地闭上眼,忽然蹙眉,推开他,后退一步从缠绵中撤出来。
“别这样。”仟离垂着眸说,“天色不早了,赶紧回去。”
辛夷一把将她拽过来紧紧搂进怀里,几乎将整张脸埋在她肩窝处,深深吸了吸她身上的药香味,自己抽风的神经这才像被治愈般安稳下来。
他贴着她耳边,喃喃道:“抱歉,吓到你了。”
“没有。”仟离环抱着他的腰,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背,片刻后轻声说,“将这些,烧了吧。”
“嗯。”辛夷轻声回她。
仟离将桓南葬在此处山谷,那根旧簪也陪桓南留在此处,她将有用的毒药典籍带走,剩余的一切便在一场大火中化为了灰烬,从不曾存在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