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看看下一间吧。”
沈云念突然说道,打破了平静,她抬手指了指前面三米远的第二扇门,浅黑色的瞳眸里沉淀着冷然的清亮,细看还有一丝凝重。
六人默声行至下一扇门,手电筒的光晃了晃,定格在门上的铁制门牌是,巴掌大的牌子上刻着方方正正的五个字母。
“Organ?”
一向不怎么发言的宋樾低声念了一句,垂眸时有些遮不住暗光的眼睛飞快地瞥了一眼表情上看不出端倪的宋清眠,又按捺下来。
元袅站在她的身边看得一清二楚,有些不明所以,因为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仿佛在宋樾惯有的冷嘲表情里看到了一丝……躲闪的痕迹?
这就很奇怪了。
宋樾刚刚看的人还是宋清眠,但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躲闪?
元袅在自己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心里涌现出无数种猜测,但在表面上还是四平八稳地开了口,“这个单词…是管风琴的意思?”
林向晚努力调动自己的记忆,“是不是高中3500里的词?还管风琴?不是,这层楼的住户怕不是个变态海归吧?前面整那么血腥,这里又搞这么洋气……”
她忍不住吐槽了一句,然后大开脑洞地猜测道:“说不准还真的是,好嘛,不会还是那种幕后大boss吧?”
元袅皱巴着小脸,不赞同地摇摇头,“反派不会那么傻.逼地把这些证据摆在我们眼前引起我们的注意,那样也太刻意了吧,要我看……”
“…那是机构机关的意思?我能想起来的也只有这个了……”
“……”
两人你一嘴我一嘴,后面甚至还把那五个字母拆开来玩儿填空游戏。
插不上嘴、无语地听了八百个悬疑小故事的苏淼:呃。
不准备再开金口的宋樾:。元袅不应该学法的,应该去写小说。
…
两人掰扯的时候,站在最后面的两个人缄默无言。
沈云念看到那串字母的时候其实没多大感想,只是心里划过一丝不安的情绪,随后这些都被她搁在脑后,全数思绪被她用来回想刚刚看到的宋清眠。
记忆里那个淡淡地温和对待一切事物的女人,看什么都是波澜不惊的样子,没表现过太强烈又或是太平静的情绪。
但看到她的第一眼,沈云念便能感受得到,这个人的手里生来便握着一杆秤,近乎完美地平衡了所有的心情,叫旁人看不清她温柔体贴的外表下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想法。
这种极端的掌控显得她看上去是那么的平和,好像怎样都不会生气一样,似乎发生什么都不会引发她过高的关注与过低的不在意。
这种看起来离人很近但实际上却离人很远的人,沈云念没有接触过,但意外地很能接受。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刚刚看到那个房间里的东西后歪了歪头,柔和的侧脸有了一瞬间的绷紧,然后在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的时候主动走过去,不顾腥臭的腐肉味儿,干净利落地只身把肮脏的血衣扒拉出来,往常拿惯了手术刀的右手不厌其烦地在上面寻找着什么。
沈云念默默看着,看着这个人脸上晦暗不明的神情里透出更多的同类的气息,看着那股不易察觉的气息渐渐收敛回去,一点不剩,然后触发另一种让她的心脏为之躁动的魅力。
这样的宋清眠,很不一样。
也许是思考时什么东西破裂了,沈云念突然进入了一种很奇怪的状态,她对这个人好心动…但是再也抓不住这个人了。
沈云念低眸想着,又看了眼前面讨论的四个人。
她知道她们没有贸然闯进去是在做心理准备。刚刚苏淼的话还是被她们记在心里的,有前车之鉴,确实保不齐这扇门后面还有没有什么更恶心的东西。
收回视线,沈云念下意识转过头去看宋清眠,却看到昏暗下隐忍的侧脸,以及微微作出防备姿态的脊背。
“……宋清眠?”
沈云念眼皮子跳了跳,蹙起眉,察觉到她这种状态有些不对,不动声色地朝人靠近了一点儿,用气声低低唤了唤。
前面的人不会注意到这里,她看人没什么反应,有些急了,于是提高了音量又叫了一声。
这次宋清眠显然听到了,她身形微颤,僵硬地转头对上沈云念那双被她刻在脑子里的漂亮眼睛。
眼睛的主人此时因为担心她而悄然凑了过来,离她离得有些近,她稍稍动动脑袋,前额便可以蹭到这人散落在颊边的几撮碎发。
有些痒痒的,宋清眠无意识后退了一点,终于看清女人眼底的紧张与怯意。
沈云念依然紧紧拧着眉,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倒是好不容易看清宋清眠眼里翻涌的情绪后,心脏猛地一缩,就像有无数双看不见的大手捻碎了心脏表层的血管,痛意驱使沈云念抬手碰了碰宋清眠的手,反应过来后又僵在原地。
平常总是笼了一层清雾的眸底被掀开了一角,泄出里面那些陈年淤积下来的痛苦又难过的恨意。
她的眼神太过复杂,尽管宋清眠很快回过神,也很快将那些潮水收敛回它们该回的地方,但那双眼睛里让人心惊的情感还是让沈云念刻进了脑袋里。
她今天好像格外能够共情,泪腺似乎也格外敏感脆弱,沈云念感受到鼻尖的酸意,蓦地收回手,漠然地想。
薄唇微启,沈云念刚想说些什么,宋清眠却低眸,先一步避开了,她退后一小步,随即又侧身走上前。
手电筒打出去的光亮吝啬地施舍了一点给她那张平和温润的如玉脸庞,她开口打断了几人的谈话,嗓音里带着几丝冷哑。
“不用再猜了,没有别的可以翻译出来的意思了。”
“Organ,是器官的意思。”
话落,沈云念已经无声地站定在她身旁,视线定在她有点泛红的眼尾处,她听到了她说的话,也听到了刚刚还讨论得最热火朝天的两人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沈云念的确震惊于她的笃定和那个单词的真正释义,有一种情理之中又意料之外的感觉,但现在她小心地窥着那抹红,垂着腿侧的指尖微微捻了捻不算柔软的布料,心情有些可耻的微妙。
“器、器官啊……”
刻意避开这种意思的元袅瞠目结舌地看了看门牌,又看了看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冷下脸的宋清眠,喉骨滚动了几下,与同样不可置信的林向晚对视一眼。
信了。
*
走廊上的凉风似乎随着宋清眠柔冷的声音落下而停滞了一秒,随即又在元袅有些结巴的话音中正常流动起来。
苏淼神色不明,宋樾匿在暗处,脸上也是与平时无异的嘲色。
这两人看不出任何奇怪,原先还脑洞大开的两人眼皮抽动了一下。
“还要进去吗?”
苏淼低声问了一句。
“进。”
尽管如此,众人还是点头,苏淼应声,搭在门把手上的掌心用了点力,而后轻轻一推。
不同于前面那个房间,但又比那个房间要更加诡异。
苏淼把门推开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那风轻易地将门内那些悬挂在天花板,又垂落在地砖上的白条条掀了一点出来。
像那个好久好久前插科打诨出来拉人进游戏熟人局的少年…脸上贴的毫无章法的“惩罚”。
房间里相当昏暗,不过比上一个好得多,因为那束看不上外面走廊的月光似乎格外偏袒这个小房间,所以有些惨白的银辉随着那些白布倾斜晃动,不知出处的白烟引来阴冷的凉意。
苏淼看了一眼神色有些奇异的几人,犹豫了一秒,一只脚踏了进去。
身后的人见她进去了,一咬牙一闭眼,也进去了。
…
这个叫“Organ”的房间好像并没有林向晚和元袅脑补的那种变态,好像也没有宋清眠说完那句话后的不寒而栗,它仅仅是挂了满房间的布条,长长的,又交错分布,无风自动,完全没有看清整个房间的风险。
六人掀开白布向前走了几步,林向晚瞧着郁闷,心中那点异样直觉被她忽略掉,又向前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要不出去吧,这些有什么好看的?雷声大雨点小。”
闻言,搓着胳膊的元袅点点头,摸了摸发凉的后脖颈:“就是就是,这些东西看着不太吉利,怪渗人的,走吧走吧。”
说着,她看向周围的人,等待着她们的回应。
苏淼执着手电筒,听到她们两个的话后低声应了一下,“确实没有什么好看的,毕竟我们现在不该进来,没到那个时间……”她从口袋里拿出生命牌看了一眼,趁着所有人没反应过来她的话,继续道:“时候也不早了,我们明天来看也行。”
毕竟今天看到的东西足够让人头疼了,需要有时间疏理一下,五人合计了一会儿,便也同意了,于是转过身准备走出去,然而冥冥之中,还没等她们走几步……
【滋、滋滋——】
原先还好好亮着的手电筒突然闪烁了一下,发出几声电流的滋啦声后骤然熄灭。
苏淼走在前面,见状心跳快了几秒,皱了皱眉,后退几步。
“啊!我草!什么东西啊?!”
一声惊叫猝然炸响,像被吓傻了一样的几人下意识看向声源——元袅如同一只受了惊的兔子一样一下子就蹦到宋樾身后。
“咋了咋了咋了?”
林向晚一边心中默念着子不语乱力怪神,一边抚着心跳压了压惊。
元袅意识到自己刚刚反应过激,此时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自己身上,她张了张嘴,表情有些古怪,扼腕叹息:“我、我刚才总觉得有东西缠了一下我的手,但问题是我身后也没有人啊……”
五人:……
“没有人?”
宋樾声音凉凉的,尾音上扬,勾连起一丝诡异的错觉。
“停之停之,”林向晚抬手压了压眉心,心中的把刚刚的默念换成大金刚咒,“是错觉吧?是这些白布不小心碰到你了?”
“你以为我不希望是吗?”
元袅弱弱补充一句,有点欲哭无泪,左手有些颤抖地揪住旁边宋樾的校服外套。往常一旦她靠近就会凶巴巴看上她一眼的人今天好像意外地宽容,没理她也没看她,任由她拉着。
宋清眠拧了拧眉,上前几步,试图转移话题:“苏苏,你的手电筒出问题了?怎么突然黑了?”
尽管手电筒不知道什么原因坏了,但这间被月光照拂的房间的能见度还是不错的,她们看到苏淼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们还是回去吧。”
“我觉得可行,这里有点邪门儿。”
出乎意料的,第一个回答的是宋樾,她是第一个明确提出要来六楼的人,如今也是第一个站出来同意离开的人。
无人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入夜后,下午那道刺骨的穿堂风愈发凛冽,几人没有犹豫就同意了这个说法,决定明天再来一次。
…
几人赶紧赶慢地离开了六楼这个是非之地,等将人送到一楼,苏淼停了脚,“你们自己回去吧,我在那边没有床位,而且逢年也该醒了,得有人看着,你们回去好好休息,晚安。”
语毕,苏淼挥了挥手便头也不回就走了。
五人看着,心中的猜想又肯定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