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秋雨一场凉，八月正是凉热交替的时候。

台狱不在此列，虽然向来关押的都是官员，监狱也远比京兆狱干净得多，但依旧是泛着阴冷。被关进台狱的官员，也少有能够清白出狱，官复原职的。

柳舒棠没想到自己还能活着走出台狱，近两个月的囚徒生涯，不只是生理的折磨，更是心理折磨。每日夜里蝉声阵阵，他会想到很多，父亲离世，妹妹无家可归，太子被圈禁，自己被流放，自己的选择真的对吗？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只知道镜中之人不过二十岁出头，却已鬓生二毛，形容枯槁。柳舒月为他梳好发髻，仔细地把丝丝白发用黑发掩盖住，终于忍不住哭了。

柳舒棠既愧疚又担心，如果不是因为他，舒月不用像现在一般无家可归。他是男子，即使被流放，总是还有一条生路。但舒月能做什么，难道真的让她和贩夫走卒一般为五斗米折腰么？

他们家出自河东柳氏，即使不是大宗，也是钟鸣鼎食之家，舒月更是闺中女郎，几时知道一斗米该卖多少钱？更不要说从小什么事都有人侍候，只怕火都不会点，纵使读过几本书，可难道能博取功名么？他只怕养尊处优长大，突然从云端跌落的妹妹，会不得已沦落下流。

可是他一个即将流放的囚犯，又哪里来的能力为妹妹遮风挡雨。

只能长叹一声，叮嘱舒月：“咱家如今遭了难，可是河东柳氏还在，你多找找同族长老，过往的富贵不能再得，但若俭省些总不至于挨饿受冻。岭南虽是瘴疬之地，到底是国朝治下，当不至于难过，你不要为我担心。”

柳舒月吸吸鼻子，开口道：“兄长放心，我在奉天县寻到一个差事，教县里朱大户家女眷读书和礼仪。他家一个月出四两银子，在县里生活应当足够了。”

柳舒棠记忆着京畿地图，道：“奉天县从京城骑马半日可以往返，也算不错。若有事须及时求助族中长辈，也可以发书信给我，切莫还和从前一般使性子，平白吃了亏去。”

柳舒月不想告诉兄长她这几日去柳氏族中各家，并没有一家接待，都被草草打发了的事，强颜欢笑道：“我哪有小性子。”

孟四在外打点好押送的吏卒，正好进屋，闻言也附和道：“柳兄放心，我定会看顾舒月，定不让她受人欺负。”

柳舒棠心想，若是不出事，你们这时候已定过亲了，怎奈命运如此，这等好姻缘从今只怕是不能了，舒月的终身大事又该如何呢？只得苦笑道：“近两个月多赖元朗看顾，大恩不言谢，异日若能回返，再来与君畅饮。”

一路行到灞桥，来往之人行色匆匆，并没有一个来送别的，柳舒棠回望渐行渐远的锦绣繁华，不由怆然泪下。柳舒月和孟四同样心有戚戚，临行时竟有千言万语在口中要说似的。押送的狱卒得了孝敬，也不催促，自找地方歇脚去了。

谁知远处有人冲他们叫喊招呼道：“前方可是柳娘子？”

几个人都惊奇起来，不知是什么人这时候前来。

那人一路跑来，气喘吁吁的。众人看去，见是个眼生的娘子，都狐疑道，难道是舒月的闺中密友遣人前来送别？

不多时那人来到众人面前，柳舒月依稀记得她，迟疑着道：“我从前在明珠身边见过你。”

那人正是春桃，她喘匀了气，道：“柳娘子好记性，我从前在太子妃身边侍候，今日也是太子妃请我来为柳长史送别的。”

众人都吃惊道：“东、府上不是被封了么，怎得还能使人出来。”

春桃就解释道：“原是娘娘在被封前给我放了籍让我出府的，今日有千牛卫的禁军带话，让我帮忙传信。我先去了御史台，才知道你们已经走了，一路跑过来险些错过你们。”

柳舒棠于是作揖道：“谢过太子妃和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