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羽哦了一声。
祁玄扫了眼四周,深知继续待在这里并不安全,那些追杀他的人估计不会放弃搜寻他的“尸体”。
他提议道:“我们先离开此地吧,天色也快暗了。”
汀羽犹豫了下,终于还是背起了医箱,率先朝一个方向走去:“走吧,我知道一个地方可以暂时过夜。”
汀羽带着他来到自己昨晚曾经过夜的一个山洞,这里位置隐蔽,是她在找草药的时候发现的。
祁玄脸色看着白的像个死人,她倒也没好意思让他干什么活,自己捡了些柴木,取出火折子燃了个火堆照明取暖。
祁玄全程坐在一旁看着她忙活,直到看到小姑娘又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两条鲜鱼,还是两条被开膛破肚后处理得极干净的鱼,他再也遏制不住眼里的惊讶。
“小月姑娘,这鱼哪里来的?”
汀羽听到他对自己的称呼,嘴角微微抽了抽:“我抓的啊。”
祁玄眼里闪过兴味:“没想到你身板这么小,还挺厉害,还会抓鱼呢?对了,你家住哪啊?为什么会来照狼山......”
祁玄根本不像个快活不过明天的重伤之人,一张嘴叭叭的问个没停,汀羽觉得他比师兄养的那只破鹦鹉还吵。
都是那种越是让他闭嘴反而越兴奋,压根听不懂人话的烦人精。
于是她恐吓他道:“你说越多话,身体恢复得就越慢,很可能活不过今晚。”
他果然安静了下来。
汀羽耳边清净了,心里也满意了,看着他半死不活垂下头的颓样,有些想笑又有些同情,将那条先烤好的鱼递了过去。
“给你。”
祁玄看着面前烤得金黄的鱼,焦香味直扑鼻尖,他愣了下,一抬眼,就撞入一双被火光笼罩的,澄澈明亮的眼眸。
祁玄的眼皮莫名颤动了下。
他很难描摹出那一瞬间心底的感受,只觉得心底化出丝丝缕缕的奇异之感,前所未有,以致于后来记了很多年。
他见过太多人的眼睛,讨好的,贪欲的,厌恶的,审视的,无一不是披着虚伪的外衣,又或是带着不同的目的,以致于他早已不相信世间还有这样一双干净的眸子。
但他面前的这双眼干净至极,实实在在地告诉他:就是有这样的人,只是你第一次遇到而已。
她眼里没有任何让他不适的情绪,他从那双眼里看到的,只是平静的,怀着一丝善意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如清泉般的悲悯之意。
让他的心也渐渐地跟着静了下来。
在经历了一番可怕的背叛和阴谋后,他本对这个世界增添了更多失望和厌恶才对,此刻却因为一个陌生小姑娘的善举,他感到自己早已冷硬的心又渐渐变得柔和,产生了一股奇异的安宁。
这本来是一件很可笑的事,要是被人知道从不示弱的草原小狼王居然被一个小姑娘感动到喉咙哽住,估计没有人会相信。
他觉得有点丢人,但心底却莫名地因此感到欢愉起来。
他接过鱼,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喉间发出低低的笑声:“谢了。”
汀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势好像变了,变得再无煞气,像是温顺下来的狼。她感到奇怪,不过是一条鱼而已,他居然感动成这样吗?
两人吃完鱼,祁玄侧躺在一处干净杂草之上,眼眸一错不错地偷偷盯着汀羽看。
汀羽坐于他的对面,两人隔着一个小火堆,她抬了抬眼,眼神突然顿住,瞳孔缓缓睁大——这是见到喜爱之物下意识的反应。
她看到一只银白色的野狸,猝不及防地走进了他们的领地,鼻子不停地耸动着,应是被烤鱼的香味吸引过来的。
它警惕地走走停停,见汀羽他们毫无反应,便慢慢放松下来,蹲在祁玄身前,清理鱼骨头上没吃干净的鱼肉。
祁玄本欲呵退它,却被汀羽眼神示意加上“嘘”的表情给弄得改了想法。
汀羽见小猫长的实在可爱,心里痒痒的,没忍住从医箱里取出纸张和炭笔,把医箱放在腿上,接着又将纸张铺在医箱上,对着小猫画了起来。
祁玄好奇地问:“你在干什么?”
汀羽轻声细语地,生怕吓跑小猫:“给它画画呀。”
祁玄刚想问你会画吗,突然又想到小姑娘刚刚淡定地拎着两条鱼的模样,一下又闭嘴了,也许她真的会画也不一定。
他动了动,想起身去看她画技如何。
小猫被他的动静吓了一跳,警惕地看着他,似乎他再动一下它就会立刻跑路,汀羽急忙手势示意他躺下不要动。
祁玄何时乖乖听过别人的号令,就算身处低谷,也改不了那脾气。
他眨了眨眼,蓦地轻笑一声:“我这样躺着很累欸,你要我不动也可以,除非——”
他拉长了语调:“你把我也画进去。”
汀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这是她今天第二次后悔救这个人。
“……回去躺好。”
她撇了撇嘴,终于还是妥协了,祁玄躺回去后,小猫便又乖乖蹲在那儿吃鱼,火堆的暖光照亮了洞内,周围静悄悄的,一派安宁之景。
夜色寂静,祁玄望着汀羽认真作画的身影。
小小一团,坐于火堆前的一块石头上,不时抬起眼皮认真地看这边一眼,任他如何注视也不为所动,仿佛沉浸在自己的画中世界里了。
这副模样看起来倒甚是乖巧可爱。
也许是当下的环境太过安静,又或许是这种氛围实在太过美好安宁,他体会到一种许久不曾有过的安定之感。
而带给他这种感觉的,是对面这个小姑娘。
这个夜晚,他们已然成为了朋友,至少他是如此想的。
“小月姑娘,等我好了,便带你去天山那儿的草原,骑那最烈最快的马,赏天山山顶的绝色风景,喝我们那儿的玉浮梁......”
他就这样看着她,轻声喃喃地说了很多话,然后不知何时突然睡了过去。
汀羽低着头,握着炭笔的手顿了下,闻言什么也没说,只淡淡地笑了下,接着继续未完的画。
等她终于画完,夜色已深,她才发现对面这人已经睡着了,难怪这么安静,她默默地想。
她明天就要走了,所以不能暴露自己的行踪,她会在他醒来之前离开。
她从医箱里找出一粒安神丸,扔入火势渐弱的柴堆里,空气中很快弥漫开了那股浅淡的香气。
清晨刚至,汀羽忍着困倦爬起来,坐在原地醒了醒神,看见祁玄的身影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走过去看了看。
他依旧沉睡着,神色看着很安宁,想来安神香已经对他起作用,应该会睡到晚上才醒了。
得益于她的生机丸和他强壮的身体素质,他的脉搏已经变得平缓,而昨晚也没有发热的迹象,只是身体依旧虚弱。
汀羽心情有些愉快,回去后就能跟师兄炫耀一下自己新制的生机丸的效用了,还能得到师姐的夸奖,想想就开心。
她收拾好了东西,却在看到角落石头上放置的那张画时犯了难。
她犹豫了片刻,又看了眼睡着的祁玄的身影,终于还是拿起炭笔在上面写下了几句话。
在太阳完全出来之前,她静悄悄地离开了山洞,什么也没留,除了一张画。
日头渐升,在太阳照进洞穴的那刻,那幅被一块小石子压着的画似也活了起来。
山洞石壁之前,明黄的火焰将一切照亮,在燃烧的火堆前,少年姿势慵懒地侧躺着,目光灼灼地望向这边,嘴边衔着一抹淡淡的笑,他侧躺的位置之前,一只通体银白的野狸慵懒地躺着,和爪下的鱼骨头作战。
画面栩栩如生,仿若镜像重现,足可见绘画之人笔力之深厚。
画上还有几句话,也是用炭笔所留,字迹飘逸灵动,风骨尽显。
——「你已无大碍,只需休息一日便可自行离开。
你不用向我报恩,因为我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了。
白云没有归处,天山盛景不是我的归途,只能多谢好意。
这幅画就当我送你的礼物吧。
就此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