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难以置信地顿住，都晏弯下腰，半蹲在她身前，低声问道：“如果你无处可去，你可愿意跟我走？”
珠璃怔住了。
她无法形容那一刻的感觉，眼睛无法看到，但她却感觉一道温暖的光似乎照进了心里，这是她来雁云城之后第三次有这种感觉，第一次来自那位好心的商人，第二次来自这些善良可爱的孩子们，第三次就是现在。
她再一次无比庆幸自己逃出了那个可怕的地方，只觉得鼻头骤然变得酸涩，隐隐作痛的眼睛溢出了点点泪水，将丝带打湿。
她忍着哭腔低声道：“......我愿意。”
列队的孩子们再也安静不下来，纷纷欢呼起来，都晏将礼物分给他们之后，打算带珠璃去医馆看一下眼睛，果子他们也乖巧懂事地不再缠着人，只让珠璃之后记得回来找他们玩。
珠璃朝他们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大家，我一定会回来看你们的。”
都晏刚走出几步，突然意识到什么，回头一看，小姑娘果然茫然地站在原地。
他折返回来，牵起她的手，不紧不慢地带她离开了学堂，去了附近一处医馆。
这医馆的坐馆大夫是一个颇有名气的人，据说尤其擅长看眼睛，但他在检查了一番珠璃的眼睛后，却沉思了许多也不得而解，最终只抱歉地表示自己无法探明这失明之症何解。
都晏看见珠璃肉眼可见地失落起来，小脑袋又低垂了下去，有些不忍，刚刚解开丝带时他也看见了，她的眼睛很漂亮，但现在却失去了它本该有的光芒。
他安抚道：“没事，你别担心，总会有办法的。现在天色不早了，我先带你回去，等明日我们再去其他医馆看看。”
珠璃强打起精神说好。
都晏带她回了府，他喜静，家里除了他自己，就只有三四个干活的小厮和一个管家而已，所以很空旷。
珠璃被他牵着走往后院，凝神倾听着府里的动静，正疑惑怎么这么安静，就听他沉声解释：“我不喜欢府里太多人，所以会比较安静，你是害怕吗？”
珠璃连忙摇头，她只怕自己给别人带来麻烦。
到了一处院落，都晏跟她说：“你以后就住这里吧，我在你隔壁院子，有什么事都可以随时叫我。”
珠璃微笑着说好。
都晏眼神突然落到她白色衣裙上沾的泥点，意识到什么，懊恼地皱了皱眉。
他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哪里可以治疗小姑娘的眼睛，对其他事就没有考虑过多，冒冒然将她带回了这里，此刻才发现自己遗漏了许多问题，比如他府里只有男性，连给她换洗的衣物都没有，还有她的眼睛，自己要怎么洗漱......
他让珠璃在院落里坐着稍等片刻，他快步走到自己院子，从衣箱里翻找出一套新的没穿过的衣服，又回到隔壁院落。
他犹豫了下：“抱歉，我刚刚不小心疏忽了，今晚你先将就一下，穿这套衣服可以吗？它是新的，只不过对你来说可能不太合身。”
珠璃接过来抱在怀里，诚恳向他道谢：“已经很好了，我不介意的，谢谢将军。”
都晏点点头，又问：“你会一个人洗漱吗？”
珠璃：“我可以的，已经习惯了。”
都晏松了口气：“好，那你先去洗漱，我让人做些吃食，等会儿你出来就可以吃饭了。”
珠璃乖巧地点头，都晏将她送进浴房后，没有离开，又在外间守着，怕她出什么事，直到她出来才放下心。
他的衣服对她来说太过宽大，她穿着便像是偷穿了大人的衣服，袍子将她严严实实地包住，手脚也藏在衣服下看不见，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她提着衣服下摆艰难地出了浴房。
都晏眼里露出一丝笑，什么也没说，只是像往常对待果子他们一样，自然而然地蹲下身，熟练地帮她把乱七八糟的衣带系好，又给她整理了下松散的头发，简单地用簪子盘成了一个丸子。
待吃完了饭，都晏牵着她将她送到床边，“早点睡吧，明天我会找个人来照顾你的。”
珠璃坐到柔软而温暖的床边，在他耐心而温和的语气中，终于彻底放下了心中的戒备和不安，微微仰头，鼓起勇气问出了憋了一路的问题：
“将军，您为什么会收留我呢？”
屋内烛火柔和，都晏垂眸静静地打量她，傍晚洗漱时她绑眼的丝带就解下了，此刻睁着一双美丽但空洞的眼睛望着他，脸上是稚气未脱的纯真和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冷硬的下颌线在光影温暖的照射下渐渐变得柔和，他唇角很轻地扯了下，眼里闪烁着回忆的暖光：“我曾经有一个妹妹，她和你一样，也有一双漂亮纯净的眼睛，那双眼比任何风景都要美。”
“后来，我们家乡出现了一场疫病，我当时拼命给别人做工，好不容易攒够给她看病的钱，可是还是迟了。”
珠璃心里升起浓浓的悲伤，她虽然看不见，但却能从他平静的语调里感受到他的遗憾和痛悔，与亲人天人永隔，这会是多么心痛的感觉，她感同身受。
都晏垂下眼眸：“她走之前，跟我说，她希望这世上再没有孤儿，希望每个像我们这样艰难存活于世的人都能有个好归宿。”
“我想实现她这个遗愿。”
他摸了摸她的头：“所以如果你需要我的帮助，可以大胆地和我说，我会尽我所能去帮你。”
珠璃眼底涌出眼泪，声音微微哽咽：“您的妹妹，是个很善良的人，您也是。”
她微微仰头说道：“将军，若您未来需要，我愿意拼上所有助你实现愿望。”
都晏怔了下，并不知道这对少女来说意味着怎样一种誓言，他只是淡淡笑了下：“早点睡吧，明天我会来叫你的。”
珠璃点点头，躺上那张陌生却温暖的床，都晏吹灭蜡烛，一切归于平静，少女在梦中度过了她这段时间以来最为安心的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