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刚亮,窗外逐渐明晰的日光透过窗格照进屋内,汀羽眼睫颤了颤,终于在梦中辗转醒过来。
这一觉她睡得格外踏实安心,像是把几天缺的觉都补了回来,刚想舒服地伸个懒腰,突然察觉到自己怀里似乎抱着什么,硬邦邦的,不算舒服,甚至硌得她下巴疼,她模模糊糊地想,应该不是布偶。
她缓缓睁开眼,率先入目的是一只修长好看的男子的手,她陡然一惊,刚想甩开,却发现是自己紧紧地抓着这只手,这一姿势让她愣了愣,视线沿着手臂往下看去。
离她很近的塌前,趴着一个人,青年微倦的俊美面容映入眼底,他的脸半隐在自己另一条胳膊的臂弯处,闭着眼还未醒。
汀羽怔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百里曜睡着的模样,不再是平时那幅散漫的,什么都不在乎的冷冷淡淡的样子。
他此刻趴在床边,暖融的阳光落在他脸上,青年脸上凌厉的线条被中和,一晚过去,下巴上隐约可见淡淡的胡茬,他柔软的眼睫垂下,看起来安静又平和,这一刻所有的距离感都消散,让人感到一种真切的踏实。
她的脑子有些发懵,处在一种刚醒的混沌以及因眼前这张突然冒入眼底的脸而迷茫的情绪中,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百里曜眼睫颤了颤,感觉有点装不下去了。
他觉本来就浅,刚刚她醒来的动静早已把他吵醒,他却突然犹豫要不要立刻睁眼,于是假装睡着,想看看她是什么反应,却没想到她什么动静也无,他只能隐约感觉到一股视线落在他脸上。
她现在在用什么表情看着他?
他终是没忍住好奇,缓缓睁开眼。
她仍是侧睡的姿势,脸朝向他,似乎还没睡醒,眼神直勾勾又茫然地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日光下如琉璃般通透明亮,似猫儿受惊似的微微瞪大了双眸。
百里曜在这个目光下心跳又猝不及防地滞了下。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片刻,都跟没睡醒似的,百里曜没搞懂她这是什么意思,依旧趴在自己臂弯处没起,两人的脸就隔着半臂的距离,他眼里缓缓描摹着她的脸,极轻地眨了下眼,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有点刚睡醒的低哑:“醒了?”
汀羽也跟着他眨了眨眼,眼里有一丝茫然,声音带着晨起的柔软:“......你怎么在这儿?”
好问题。
百里曜目光晦暗不明地看着她,只晃了晃被她抱着的手臂,语气淡定道:“这个得问你自己了。”
汀羽还没有搞清楚状况,只是默默地放开他的手,从床上爬坐起来,百里曜收回已经变得麻木的手臂,直起身体,状似有些苦恼地揉了揉酸痛的手臂和脖子,眼角余光却偷偷观察着她的反应。
汀羽坐在床上,抓了抓头发,用不甚清醒的脑袋默默地思考了会儿,突然问:“我昨晚本来坐在椅子上研究解药的,怎么跑到床上了?”
百里曜目光虚浮地瞥了她一眼。
她脸颊一侧还有枕着他手臂而落下的红痕,在莹白的皮肤上显得格格不入,她目光茫然地望着他,松散的头发垂落在肩颈上,有几根不听话的发丝翘起,显得有点呆,像只没睡醒的猫儿。
他突然有点说不出口自己昨晚抱她去床上的事,那会儿他没想太多,只想让她睡得舒服点,此刻想来却是有点越线了,他不确定她会不会介意,心里略一踌躇,面不改色道:“可能是你太困所以不记得了,但我进来的时候你已经在床上睡着了。”
汀羽半信半疑:“那你为什么在这儿?”
百里曜顿了顿,毫无心理负担地编出一套合理的说辞:“我昨晚见你房里亮着灯,敲门你也不应,我便进来看看,顺便给你盖了个被子,刚准备离开,你就抓住了我的手,怎么也不肯放开,我总不能硬来吧。”
汀羽张了张嘴,窘了下,并没有怀疑他说的话,因为她确实有抱着东西睡觉的习惯,睡着的时候什么附近的东西都可能被拽过来,否则会睡得很不安稳。
她现在除了被他知道这件事的些微羞耻之外,还有一种莫名的尴尬,尤其是一想到她抱着人家的手臂睡了一晚,害得他被迫在塌前坐着睡了一晚,也不知道梦里的她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
她默默拉起身上的被子,挡住自己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佯装淡定地问:“......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昨晚没说什么很奇怪的话吧?”
百里曜有些好笑地看着她,但见她的神情除了有一丝尴尬之色外似乎再无别的情绪,心里又莫名涌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淡声说:“没有,睡得跟小猪一样。”
汀羽:“......”
谁教你这么形容人的?
但她同时又松了口气,为打破这尴尬的气氛,连忙转移话题:“对了,你们昨晚抓到人了吗?”
百里曜:“多亏你的小白蛇,倒是成功找到了他们,但最后不小心让他们的头目逃了。”
汀羽啊了一声:“那医馆岂不是还很危险?”
百里曜眼神沉了沉:“嗯,我已经让人全城搜捕了,他逃不掉,不过我猜他估计不会轻易放弃,可能会躲藏在暗处随时准备对医馆出手,所以在把他抓出来之前,除非有我在,你暂时不要随意出去医馆,知道吗?”
汀羽也不想给自己添麻烦,点点头,嗯了一声。
百里曜见她难得一幅乖巧好说话的样子,没克制住抬手摸了摸她的头,见她怔愣着没什么反应,眼里划过一丝笑意,又揉了揉,把她竖起的头发抚平,随即从塌前站起身,扫了眼桌上的凌乱,道:“现在雁云城的情况还算稳定,你不用这么拼命,晚上不要再熬夜了,别到时候瘟疫还没结束,你就先倒下了。”
汀羽挠了挠脸:“我知道分寸。对了,你帮我查查,施昆是不是已经到雁云城了?”
百里曜转身看着她,眉梢微拢:“我已经让人在城门守候了,一有消息会立刻告诉你,但在这段时间,就算他来了,你也不要一个人行动,等这件事了结之后我会帮你。”
汀羽仰头看他,读出他眼里的坚持,不含一丝虚情假意,眼眸微动,轻点了下头。
她又想到什么,问:“你昨晚没受伤吧?”
百里曜听到这话,手臂内侧下意识抽痛了下,昨晚那人的武功确实挺强的,他一时不察也被他的刀划了下手臂,虽然是个很小的伤口,他昨晚就简单包扎了下。
他面上不显,淡声道:“他们还伤不了我。”
汀羽其实闻到了一点淡淡的血腥味,她的鼻子很灵,但她没有戳穿,想着他不说或许有他的理由,便点了点头:“好吧,要是受伤了可以来找我。”
百里曜刚想说什么,眼神垂下时却不小心瞥见她睡得歪歪扭扭的衣领,领口处露出锁骨下的一抹白,他条件反射似的立马移开视线,不自然地咳了下,往屋外走去:“放心吧,我去看看追捕情况,先走了。”
汀羽不解地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揉了揉眼睛,从床上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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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曜先去了趟审讯司。
审讯司专门关押那些罪行极重的犯人,大多数时候针对那些敌国细作,俘虏,又或是对雁云城不利的人,而昨天崔颂毫不犹豫就把尾生和江乙扔进了那里,开始了他的残酷审讯。
江乙伤了腿和肩膀,尾生则只是伤了腿,两人都不算什么致命伤,因此在大夫简单处理过后,除了虚弱一点之外,两人基本没有性命危险。
这也使得崔颂可以毫无顾忌地用刑。
审讯司内的惨叫没有停过,回声从地牢深处直传到门口。
门口新调来的守卫没见过这种场面,脸色有些发白,悄悄和旁边的老守卫说话:“崔将军平时看着平易近人的,没想到审讯人的时候却毫不手软啊,这里面都叫了多久了。”
老守卫神色不变:“能做到副将的位置,还是百里将军的副将,仅靠身世背景是不可能的,你以为他能是什么简单人物?崔将军虽然好相处,但对敌人却从来不会手下留情,更何况这次那些人伤了雁云城的百姓,将军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崔颂确实不是一般的生气。
熟悉崔颂的人都知道,他平时很少有负面情绪,大部分时候都嘻嘻哈哈的,像是不会有什么坏脾气,但就是这样的人,愤怒的时候却更令人心颤。
他痛恨权势争斗,却又总是无法避免身处其中,但敌人暗中下手也就罢了,他知道百里曜迟早会找出对付敌人的办法,只是他无法容忍那些人为了权势将无辜之人也牵扯进来,甚至在他面前残虐他翼下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