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羽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青叶坡的了。
亲手把刀插进仇人的血肉里,那种真实感让她感到刺激和快意的同时,也感到作呕和颤栗。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当时她陷入刚手刃仇人的刺激与恶心感中,随便搪塞了崔颂几句后就独自离开了青叶坡,只是下了山之又突然茫然了起来,她不想回医馆,也不想回将军府。
她感觉很累,想短暂地脱离一下现实,脱离一切。
她又想起了当年的那场大火,脑子变得混混沌沌起来。
这些年来她无时无刻不在自责后悔,她当时能逃过一劫,是因为那时她刚好不在。
卧龙山脉有很多美丽的盛景,她最喜欢的就是出村去附近的山上画画或者弹琴,那天她照例和义父阿姐说了声,便背着琴去了附近的一个小山丘练琴。
而在她沉迷练琴的那段时间,施昆正在村里大肆杀人。
直到她闻到一股奇怪的烟味,这才急急忙忙赶回村,她在村口遇到了施昆,她当时藏在灌木丛里,借着小坡看清了他的全身,那个如屠夫般的男人,脸上戴着面具,只露出一双铜铃般大的凶恶双眼,拎着两把血淋淋的大刀,全身溅满鲜血,浑身煞气,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恶鬼,她躲在灌木丛后,拼命忍住发抖和打颤的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响。
那个人可能沉浸在疯狂的杀戮里尚未回神,没注意到她,就这样消失在了村口。
她立刻跑回村里,没想到见到了一副人间炼狱之景。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天见到的一切。
昔日村庄已不复存在,地狱之火将所有都吞噬掉,她边哭边朝那个家跑去,在桃花树下发现了尚未被烧掉的义父和阿姐。
他们安静地躺在树下,全身落满花瓣,鲜血将地面和落英无情地染成可怕的红色。
“义父,阿姐,你们别睡......我害怕......”无论她怎么哭,他们都没再醒过来,永远地离她而去了。
大火终究是把一切都烧了,许是她的泪实在太多太密,天上降了场大雨,熄灭了火,却也只剩下一片黑灰。
她在桃花树下跪了两天两夜。
最后留着血泪立了个誓:“在我报完仇之前,我不会再回桃花村了。义父,阿姐,你们且再耐心等等。”
她浑浑噩噩地背着仅剩的琴离开了桃花村。
她似漂泊在这世间的一个孤魂野鬼,记不得来路,更看不清前路,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活着是为什么。
过去山中的一切旧景恍如昨日,山花依旧烂漫,却让她感到萧索和寂寞,她紧紧地抱着怀里的琴,仿佛抱着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跌跌撞撞似四岁时刚来这里的模样。
一切都没了。
一切都回到了起点,她又变成了一个人。
脚下突然被一块小石子挡了下,她狼狈地倒下,却在即将和地面相触时翻转了身体,用背阻挡了琴可能会受到的损伤。
背后一片火辣辣的痛,她知道自己应该是流血了。
她终于不再走下去,也没有力气再走下去,于是枯坐在荒芜草地上,热泪顺着脸颊和干燥裂开的嘴唇流进身下的土地,进而消失不见。
寂静的山林中,她无声地痛哭。
直到暮色笼罩了天地,她又爬了起来,抱着琴爬到山巅,望着远处山峦怔然许久,而后,忍着剧烈的心痛,流着泪将琴扔下了悬崖。
那天之后,她就再也没弹过琴了。
这是她对自己的惩罚,而这份惩罚将会伴随一生。
记忆浮现之后,随之而来的是对义父和阿姐的强烈思念,这份与日俱增的思念让她感到一种莫大的孤独和空虚。
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耳朵自动屏蔽了所有热闹的街市叫卖声和混杂的人声,却突然听到了两道与她擦肩而过的交谈声,清晰而明媚。
“阿姐,明日我们去爬无忧山吧!我都没去过那儿的灵隐寺呢,我想去给阿娘祈福!”
“就你这小胳膊小腿的,爬到半山腰都算你厉害啦!”
“可是我真的想去嘛,阿姐,求你了......”
“唉,真是怕了你了,那我们回家问问阿爹,让他带我们去。”
“好耶!阿姐最好了!”
汀羽停下脚步,眼珠转动了下,视线不自觉地跟着那两道一高一矮的身影,直到她们消失在街上的人群中。
无忧山的灵隐寺......
她垂下眼眸,还未想好自己究竟去哪,身体已经率先做出了判断,她回了趟将军府,牵走了小红马,却没惊动任何人。
朱羲除了上次跟她一起去过无忧山之后,她就没再骑过它,但朱羲却记得上次的路线,不待主人做出命令,它已经欢快地撒着蹄子带着她往无忧山跑去了。
小红马的速度很快,到了无忧山,汀羽骑着它往山脚下跑。
朱羲什么也不怕,奔跑的速度不减,带着她穿过花海,绕过星月湖,最后跃进一片与人一般高的芦苇丛,惊起一滩鸥鹭。
刹那间,一群白色的,灰色的水鸟扑棱着翅膀,从芦苇丛中腾空而起,齐刷刷地飞向天空,在空中惊叫、盘旋,落下的洁白羽毛就像暮色中突然绽开的一片流动云锦。
这幅生动的自然画卷真是既混乱又美丽。
汀羽眼神空洞苍茫地望着,脑子里什么也不想了。
渐渐柔和的日光将芦苇丛染得金黄,她闭着眼,和朱羲穿梭在芦苇丛中,感受柔软的芦苇花抚过脸颊,带来轻微的痒意。
穿过这片芦苇丛,便是一片开阔的绿地,汀羽见朱羲快活的样子,便把它身上的绳子拴在树上,又摸了摸它的头,轻声道:“你先乖乖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
朱羲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掌心,汀羽眼神柔和片刻,又抱了抱它,这才往山上走去。
一开始她的脚步比较慢,渐渐地,山顶传来的悠扬寺庙钟音随着山风传来,这声音像是一种召唤,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许多,因此没怎么注意山路上掉落的枯木枝。
在快到山顶的时候,她不小心踩中一根圆滚的枝干,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地摔在地上。
钻心的痛从全身传来,让她一时缓不过神,好一会儿,她才慢慢从地上坐起身,发现脚腕,膝盖,手掌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
她坐在山路的阶梯上,怔然地看着山下开阔的景色,坐等疼痛缓过去,奇怪的是,就算身体在痛,她的思绪却依旧无法回笼,就像飘荡在空中,淡漠地看着这一具肉身的满身伤痕,毫无波澜,因此这疼痛亦无法激起她的一滴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