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曜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手掌稍微一用力,便将她扯了过来,她顿时被困在他的双腿之间,无法动弹。
但即便此刻他坐着,她站着,她也只比他高了一个头而已,百里曜微微仰脸看着她,蹙眉道:“赶我走?”
汀羽语气平淡:“不是很明显吗?”
百里曜气笑了,眼神变得有些危险起来:“我背了你一路,水都没喝几口就赶我走,还有没有良心?”
他的语气虽低沉,汀羽却无端听出了几分委屈的意味。
她抿了抿唇:“你不是很会逞能吗?受伤了还能上蹿下跳,操心这操心那的,问你又什么都不肯说,不知道哪句话才是真的,你都这样骗人了,我为什么还要有良心?”
她抽了抽自己被抓住的手,没抽动,又用另一只手去掰,轻哼一声:“既然你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漠视别人的关心,那我就不管你了,以后受伤了也别找我,我是个没良心的人,管不了别人的事。”
百里曜被她一番话说得心神微晃,又被她那句“不管你了”激得又气又急,抓住她另一只作乱的手,拧眉看着她:“我哪有漠视你的关心?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而已。”
汀羽停止了动作,直视他灼热的视线:“我哪有那个资格担心堂堂雁云城的大将军啊?有那么多人担心你,还轮不到我一个小小的大夫。”
百里曜知道在她面前他得把话说明白点,不然她或许根本不会懂他的意思,但又不能说得太明白,于是沉声道:“那正好,别人的关心我都不需要,我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大夫就够了。”
他的意思是——别人怎样我都无所谓,我只在乎你,只在意你关不关心。
汀羽虽未体会到这句话背后暗含的情愫,但那种独一无二唯她不可的意思却感受到了,她不可否认自己因为这句话心里的怒气消散了许多,甚至心底还隐隐升起一种奇怪的愉悦。
她将这句话理解为是对她医术的强烈肯定和信任。
百里曜看她脸色稍缓,暗暗松了口气,心想哄姑娘开心可真是世上最难的事情之一了,更别提是正生着气的他喜欢的姑娘,简直比行军打仗还难,起码敌人的利剑是可见的,可破的,她的话却是无形的诛心利器,让他毫无办法。
他握着她两只手腕,眼尾微挑,墨色的瞳晦暗不明地看着她:“还要赶我走吗?”
汀羽抿了抿唇,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语气轻飘飘的:“那要看百里将军配不配合我这个小小的大夫检查了。”
百里曜低头笑了一瞬,再抬头时眼睛因含笑而显得灼灼发亮:“行,我保证好好配合。”
他不再说什么搪塞的话,主动褪下上衣,给她看自己的伤口。
汀羽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本来平静的眸色,因目光所见而渐渐翻腾出一丝涟漪。
他的衣衫褪下,卡在双臂的臂弯间,露出健美而富有力量感的身躯,肌肉不多不少,处于刚刚好的程度,是一幅极具美感的身体。
从宽阔的肩颈往下,肩背、劲腰、手臂的皮肤上,大大小小的伤痕纵横交错,深浅不一,却并不显得可怖,反而为这具健美的身躯增添了男子的阳刚之气,带来一种视觉的冲击。
汀羽的目光固定在那几道新的伤口上,因久未处理,又碰了水,伤口开始变得红肿。
她无法想象他是怎么忍着痛一路背她下山的,明明她趴着的背上就有伤,他竟能忍着一语不发。
但她终归没再说什么,只是拿起药开始给他涂抹起来,动作熟练轻柔,指尖在他背上缓缓游移,百里曜感觉不到痛,只觉得痒,那股痒渗透皮肤,抓挠心脏。
他暗暗不断地深呼吸,也仅能缓解些许僵硬之感,肌肉因为紧张而愈发绷起。
汀羽涂抹完后背,又绕到他的前面,站在他的双腿之间,他的膝盖若有若无地碰在她的腿侧,她却似毫无所觉,俯身认真地给他擦药。
百里曜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他觉得自己必须转移一下注意力才行,不然可能会被她发觉什么异样,于是挑起一个话题:“你行医有多久了?”
汀羽并未抬眼,神色依旧专注:“从十岁到现在,差不多七年了吧。”
区区七年便造就了一代医术顶尖的医师,她才十七岁,却已经是雁云城医术最高的所在,也很大可能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存在,不得不说着实是天赋异禀,她对于自己医术的自信应该也是来源于此。
对于人才,他总是怀着惜才之心,过去遇到的人才中,就算不能为他所用,他也会助他们走得更远,只因为他欣赏这一份才能。
他的眼里含着欣赏的光:“你真的很厉害。”
汀羽嘴角微微上扬:“师姑教的好,而且我可是很努力的。”
百里曜听她略微上扬的语调,觉得她甚是可爱,忍住摸一摸面前这个小脑袋的冲动,问道:“你师姑是哪位厉害的前辈?”
汀羽瞥了他一眼,无奈地耸耸肩:“这个无可奉告,我师姑的脾气不太好,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百里曜笑了下:“行,那你和我说说你过去是怎么努力的吧。”
汀羽不紧不慢地给他缠着绷带,随口道:“就边学习医术边出去历练呀,通过实践来巩固所学,这样会学的很快。”
百里曜眼眸一动:“出去历练?你师姑带着你吗?”
汀羽摇摇头:“师姑只带我出去过两次吧,后面就我自己去历练了,哦不对,有时候还会跟师姐师兄一起。”
百里曜有些难以置信:“你才十几岁你师姑就放任你一个人去江湖上历练了?”
这心得有多大,才能让一个小姑娘独自外出一人?
汀羽笑了笑:“我师姑的风格就是这样的,我这样还算好的,我师姐和师兄都只被带过一次,师姑就不管他们了。”
百里曜眼神复杂地看着她脸上一带而过的笑,猜到这背后必然经历过很多不为人知的艰辛,似她那般年纪的小姑娘那时都还在父母怀里撒娇,每天苦恼着穿什么衣裳戴什么首饰,她却已经只身在江湖闯荡,和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了。
他的心情骤然变得沉闷起来。
“那你一般都会去哪些地方历练?要去多久?”他声音有些涩然。
汀羽顿了顿:“哪里都去,不过一般会优先去那些有罕见病症的地方,所以靖国的大半疆域其实我都去过了。”
“每个地方待的时间不同,遇到难解的病症就会待久一点,最长的一次是三个月吧。”
她很快处理完他的伤口,给他身上的绷带打了个利落的结,将医箱收拾了下,转身放到窗边的一个柜子上。
百里曜看着她的背影,心情依旧复杂:“你在外待的时间那么久,生活花费够用吗?一个人会不会......感到孤单?”
汀羽站在窗户旁,倚靠着窗台,整个人沐浴在温柔的月色之中,像是不落俗世的白衣仙,她似乎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情,脸上涌出一丝笑意:“在你面前的可是一位天才医师,我可是很会赚钱的。”不过也很会花钱就是了。
她抬头望着天上的皎月,缓缓道:“其实我还是很喜欢在外面历练的那段时间的,我见证了不同的天地山川,遇到了很多有趣的人,也发生了很多奇妙的故事。”
“虽然都只是一个短暂的相识,很快又会各自分开前往新的目的地,但快乐大于遗憾的时候,便不会觉得孤单了,因为有珍贵的记忆陪着你,也有更多的人在未来等着和你相识。”
“每个人其实都在孤独地前行,我已经习惯了。”
百里曜看着她脸上洒脱的笑容,意识到自己还是小看了她,她比他想象的还要坚强,是个自信明媚又不惧困难的姑娘。
他心里的沉闷消散了些,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嘴角微弯:“我希望雁云城的记忆对你来说不只是一个短暂的过去,所以如果你依旧觉得自己是在孤独地前行,我想告诉你,从现在开始不是了。”
“因为我们都会一直在。”
汀羽怔怔地看着他的脸,头顶传来他掌心的温度,让她感到一股陌生的安心和可靠。
一直......吗?
她第一次听到这种类似于誓言的承诺。
自桃花村被灭后,她就再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家,她游历各地,以四海为家,漂泊不定,却总是忽略心底的孤独。
面前的这个人虽然只和她认识了几个月,却又好像是很久之前就相识的好友,此刻久别重逢,彼此精神契合,不消多久便就成为令人安心的熟人。
她仰脸看着他,唇角扬起一抹笑:“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