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昆死后汀羽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加上这段时日不眠不休地研究瘟疫解药，精神一松，终于得以踏踏实实地睡了好几天觉，百里曜说她这些天耗费了太多精气，于是天天让人送各种补汤给她喝，所以她手脚的伤都好得很快，气血也变得比之前红润起来。

她听百里曜说端王在雁云城的势力已然被损耗了许多，江乙很快就会没有地方躲藏了，她当时便问了一嘴：“你们逼这么紧，他会不会狗急跳墙啊？”

百里曜说他们已经放出了话，只要江乙将新病源交出来，他们便可以免他一死，但他却始终没有任何回应，这说明他已经不打算好好交涉了，所以为今之计只能是尽快把他揪出来。

汀羽因为答应了百里曜帮他在医馆多打工一段时间，所以便留在医馆当了个临时的坐馆大夫，百姓们知道是她坐诊后，险些踏破医馆门槛。

汀羽差点累得一口气喘不上来。

傍晚她便拉着小九和珠璃一起跑出了医馆，当然，身边跟了好几位武功高强的影刃作护卫。

疫病终于得以平息下去，雁云城的夜晚恢复成原本热闹的模样，本来各国商贩滞留城内，大家都忧心忡忡，但现在他们猜测很快就能出城了，于是到了晚上便开始欢呼庆祝了起来，来自各国的玲琅满目的商品和精彩表演让人大呼过瘾。

几人并排走进灯火明亮的热闹街市，有趣的玩意儿确实很多，纵然汀羽常游历各地，见识过不少新奇东西，仍被吸引了目光。

街上人很多，汀羽牵着小九，小竹牵着珠璃，在喧嚣和热闹中一路嬉笑前行，东买买西买买，越往前走，人流愈发大，似是前方有什么表演引得路人逗留，几乎要将道路堵塞。

“咚咚咚——”羊皮鼓被震震敲响的鼓声伴着戏子的唱词传入众人耳，汀羽抬眸一看——哦，原来前边正在唱戏呢。

那离人踉跄起身长叹：

“……醉里不知身是客，红袖殷勤酒一盅。

宴罢人散星斗转，各西东。

方觉人间……恨似水流无尽时。”

汀羽闻之纳闷，这样欢快的夜晚怎么唱这样的词呢？谁知下一刻就换了首轻快的曲，原来戏台的人唱什么戏是由看客决定的，只要给的钱足够多便可任意挑选。

下一首是关于驱除疫鬼的，那扮演疫鬼的戏子被那身穿白衣的仙姑挥袖洒了一捧“驱疫水”，顿时便倒地不动了。

小九的目光在那仙姑和汀羽身上来回移动，双眼讶异地瞪圆：“师姐，这仙姑怎么感觉那么像你啊？不仅衣服像，连发型都一模一样！”

珠璃看不见，却听到了戏词，举着糖葫芦笑了：“也许就是以汀羽姐姐为原型写的，毕竟驱除疫鬼的就是她呀。”

汀羽无奈笑了笑，把她比作仙姑，倒是太过夸张了。

但她还是饶有趣味地看着这出仙姑大战疫鬼的戏，眼尾扫过戏台边缘时，突然觉得那“死去”的疫鬼有些不太对劲，他脸上戴了张傩面倒是看不出什么，但露出的那截脖颈上却有些红紫色的斑痕，若不是她这个角度，加上她观察仔细，肯定难以发现。

她脸色一变，即刻拨开挡在身前的人，朝戏台上快步走去。

那仙姑见另一个白衣仙姑出现，讶异地看着她，却误以为是戏台的临时安排，于是继续镇定下来地唱着自己的戏。

而珠璃他们则被拦在台下。

汀羽得以成功走到那疫鬼倒下的戏台边缘，蹲下身，近处看那脖子上诡异的红紫斑痕更明显了，她拍了拍疫鬼的肩，他却毫无反应，她便抓住他的手腕一诊脉，神色顿时一僵。

怎么会这样......

这个患了疫病的疫鬼不是在装病，他是真的得了疫病，但和之前的那种根本不一样，这是一种新的疫病！

难道江乙真的不管不顾放出了那个所谓的新病源吗？

她如坠冰窖，浑身的血液仿佛冻住，明明是夏日，却感觉身体被寒气入袭，阵阵发冷，耳边的戏词依旧没停，戏台下的人们不知道可怕的威胁已经悄然无声地潜入他们的生活，仍在热烈又无知地欢呼笑闹。

她正想叫停这荒谬的一幕，刚一抬眼，只见灯火阑珊处，一位戴着傩面的青衫男子自人群里走出，他脚步不停，因那和疫鬼相似的傩面，亦无人阻拦，他便径直走到汀羽面前。

他身形如松如竹，身着一身熟悉青衫，墨发用一根木簪高高束起，额角垂落几缕飘逸鬓发，那可怖夸张的傩面戴在他脸上没有显得多可怕和压迫，反而多了点潇潇洒洒的感觉。

汀羽心里的那个名字就要呼之欲出。

他蹲在汀羽面前，抬手摘下傩面，戏台明黄的灯光映照出面具下男子的脸，清冷俊雅，眉目含笑。

“皎皎，我终于找到你了。”

汀羽恍惚了片刻，反应过来后眼里便冒出欣喜的光：“师兄！你怎么来了？”

宋清湛脸上的笑意因她的反应加深了几分，他扬了扬眉：“我途径边境，听闻雁云城瘟疫的事情，知道你在这儿，便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他瞥了眼地上的人，瞧见他脖子上的斑痕，蹙了蹙眉，从怀里掏出两块崭新面巾，刚要给她戴上，看台下的春棠和秋霜见状以为不妙，冲了上去，将汀羽护在身后，一幅严阵以待的模样。

宋清湛缓缓站起身，挑了下眉：“师妹，你的护卫还挺谨慎的。”

春棠和秋霜一愣：师妹？

汀羽忙起身阻止：“春棠，秋霜，他是我师兄，你们不用防他。”

两人这才默默退到她身后。

宋清湛没有在意这个小插曲，旁若无人地给她戴上面巾，而后才给自己戴上，只露出一双干净眉眼：“这是怎么回事？我刚进城的时候明明听到瘟疫已平息下去了，这看着并不像啊。”

汀羽眼神凝重：“雁云城恐怕要爆发第二次瘟疫了。”

她有一种预感，现在仅仅只是一个开端，更可怕的还在后面。

她仰脸看着宋清湛：“师兄，这次我可能真的需要你帮忙了。”

宋清湛不甚在意地一笑，摸了摸她的头：“师兄帮师妹本就是天经地义，放心，我这段时间不走了。”

春棠和秋霜看着他摸汀羽的那只手怔怔发呆，心想主子要是看到了恐怕要不得了了。

刚刚春棠她们闯上戏台，唱戏的唱不下去了，看客们也把目光投到她们身上，戏台的班主冲出来急声呵斥：“你们都是干嘛的？不要在这里捣乱！快下去！”

汀羽扫了眼看台下围观的众人，若是说出真相，百姓很有可能在恐慌下四散奔逃，造成踩踏事故，她便走到班主面前，压低声音道：“班主，我便是那位做出瘟疫解药的东林医馆的林大夫，不知你可认得？”

班主狐疑地打量她几眼，她虽未见过那位林大夫，但见汀羽神色沉静严肃，尽显医家气质，而她的外貌更是完美符合戏本里的仙姑形象，自然而然便信了七八分，语气温和了许久，却依旧不解问道：“林大夫，您带人来此是？”

汀羽沉声道：“不是我要捣乱，是班主你的戏班子要出事了。那位躺在地上的‘疫鬼’不是在演，而是因为得了新的疫病，才晕倒的。”

她眼神带几分凌厉，注视着班主：“这件事班主当真不知？”

班主看了眼地上一动不动的“疫鬼”，大惊失色，慌慌张张道：“这，这我真不知道啊，阿铜从没跟我说过，但这几日他确实状态不怎么样，我还以为是他消极怠工才如此......”

她求助般地看向汀羽：“林大夫，不对，林神医，这可怎么办才好，你能否帮我瞒住此事？若是大家知道了，那我这戏班子以后可就搭不下去了呀！”

汀羽审视地看着她，确认她应该并未说谎，但对于她这种只顾利益不顾手下的行为颇为不齿，皱了皱眉，道：“你现在就去跟大家说今晚的戏不演了，让所有人都立刻离开这里，但你们戏班子的人全都要留下。”

班主虽然肉痛，但还是借口主演身体不适驱散了百姓，众人大为扫兴，纷纷散去。

现场只剩下戏班子和汀羽几人，汀羽让护卫回去将这件事通知医馆和百里曜，叫人来帮忙，又让他们先带珠璃和小竹回去，毕竟这里太过危险。

小九刚刚被走动的人流挡住，这会儿终于看清台上的情况，看见那一抹熟悉的青衫身影，远远地就开始兴奋地喊：“师兄！”

她往台上跑去，被宋清湛笑着揉了揉脑袋：“小九，不错呀，长高了不少。”

小九刚要继续唠，宋清湛一张面巾就呼到了她脸上：“别靠这么近，这里有新疫病。”

小九虽然震惊，但很快又安下了心，两位师兄姐都在这儿了，还怕解决不了这事儿么？

她稚嫩的声音从面巾下传出：“师兄，那只碎嘴鹦鹉怎么不在？”

话刚出口，她就感到脑袋上落下了一只颇有分量的小东西，肆无忌惮地在她脑袋上踩来踩去，发出清脆的声响：“是天籁之音！是天籁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