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羽在赌坊所说的话,不仅医馆的人听到了,在场的不少女子亦听到了,她们听完后都陷入沉默良久,无他,只因为类似这样的事情亦是她们的生活中切切实实存在着的问题,不少人的生活亦是一团乱麻。
不过大部分人都没有那个勇气果断脱离目前的生活,毕竟比起这种虽乱但还能保持一份稳定的生活,去面对未知的未来似乎更加艰难。
但现在突然有一个人告诉她们:你们完全可以靠自己的双手活着,不用依靠他人,就算是女子,也可以做得比男子更好,谁离了谁都能继续活下去,只要你愿意走出去。
她们受到的冲击说是剧烈也不为过,这完全推翻了她们从小受到的家庭熏陶:女子嫁人后便要终生侍奉夫君和公婆,她们要有美德,要顺从,要相夫教子。这亦是她们从小便在她们的母亲身上看到学到的,就像出生就有的胎记,已经跟随了她们小半生,要改变只能拿刀把那块肉剜去。
大娘无疑是勇敢的,而她的果敢也给了其他人做出决定的表率。
改变的种子已经埋在她们的心底,随时会破土而出。
汀羽在忙着观察服药之人的药效。
结果和她期望的并不一样,他们的解药几乎没有多大用处。
宋清湛察觉到她情绪不佳,安抚道:“没事,总会有办法的。”
汀羽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今天只能先回医馆了。”
一日全城探查任务结束,医馆众人不仅身体累,心更累,情绪都不高,忙了一天却发现情况比自己想象的更加危急,众人在坐上回程的马车后仍在绞尽脑汁地思考应对之策。
没办法,如果不尽快做出解药,不仅城内百姓将陷入危险,他们自身和家人也躲不过。
百里曜骑马跟在汀羽所在的那辆马车旁,汀羽一路上都掀开车窗窗帘,趴在车窗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到了大门口,汀羽本来仍说着话,眼神余光却突然瞥到门口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刹时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眼睛绽放一道亮光,迅速扭回头,手忙脚乱地从马车上跑下去,百里曜反应很快,也跟着迅速翻身下马,在她跑下马车的时候扶了一把,讶异地看着她:“这么着急作甚?”
马车上另外两位女医师在后面看着,暗暗心想:您看起来也挺着急的。
汀羽没来得及回答他,借他手掌的力站稳身体后就迅速朝前跑去,边跑边喊:“师姐!”
众人皆好奇地从马车里探头出来看,只见医馆门前站着一道紫衣倩影,听到汀羽的喊声,她转过身的刹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她静静地立在那儿,衣摆随风而动,一头丰茂乌发用一根紫玉簪半束起,耳垂上戴着一对紫玉耳坠,更衬得肤如凝脂。
她不是那种具有攻击性的明艳,而是如远山般的疏朗清秀,温柔典雅,她望着这边,眸色沉静平和,嘴边弯起清浅的笑意,让人感觉如沐春风。
众人脑海里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一句“腹有诗书气自华”,明明只是短暂的惊鸿一瞥,却已经让人深感这位女子身上散发的沉静温柔、端庄典雅的气度了。
汀羽提着裙摆小跑向她,距离越近,就看见云簌脸上的笑愈发温柔,她呜咽了一声,扑进云簌怀里。
“师姐,你真的来了!”她紧紧抱住云簌,闻着她身上熟悉的香气,这才终于有了实感,心里莫名地就冒出了点点委屈和依赖之意,就像家人突然来了身边,有了依靠一般。
云簌笑着拍拍她的背,语气温柔:“皎皎,这段时间还好吗?”
汀羽抱着她不撒手,红着眼睛点点头,云簌无奈,动作轻柔地将她脸上的碎发别到耳后,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笑道:“我的小师妹还这么爱哭呢?”
汀羽吸吸鼻子:“师姐,我好想你。”
两人在这边叙旧,百里曜刚刚跟在汀羽的身后也过来了,倒不是要打扰她们,而是因为他看到了崔颂。
他和崔颂站在那对师姐妹附近,看了眼汀羽红红的眼眶,又看回崔颂,挑眉问:“你怎么在这儿?不是去城北了吗?”
崔颂心不在焉地看着云簌的方向,听到问话这才收回视线,挠了挠头:“我路上遇到了云姑娘,听她说要去找人,没想到她要找的人是林大夫,我就顺手送了她一程。”
百里曜抬了抬眉:“云姑娘?”
崔颂点点头:“对”,他微微压低了声音:“我之前不是和你们说过吗?两年前我被暗杀掉下悬崖的时候,有个医师救了我,那个人就是云姑娘。”
百里曜有点讶异:“所以你心心念念了两年的就是......”
崔颂急忙嘘了一声,神情紧张,偷偷瞥了眼那边,确认她们应该没听到,这才扭回头道:“是她。你说话小点声!”
百里曜见他耳垂通红,神色闪躲,和往常那个大大咧咧的模样全然不同,心里好笑,面上却不显,压低声音问:“那你有什么打算?”
崔颂不知想到了什么,眼里闪过一丝落寞,他低声道:“再看吧......其实我想过很多次和她再次重逢会是什么样子,却唯独没有想过会在这个时候,现在城内太危险了,她进了城就暂时不能出去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好事。”
百里曜拍了拍他的肩:“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就别胡思乱想了。”
宋清湛也从马车里下来了,背着医箱站在云簌面前,笑道:“师姐。”
云簌脸颊上有个小梨涡若隐若现:“阿湛。”
“师姐,你比我想的来得还要快啊。”
云簌摸了摸汀羽的头,道:“听闻雁云城瘟疫严重,我便早点赶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虽然她主修的医道并不擅长这一方面,但还是能帮上一些忙的。
崔颂远远地看到云簌对宋清湛露出的笑,心中警铃大作,问百里曜:“那个男的是谁啊?”
百里曜没好气道:“汀羽的师兄,应该和云姑娘是师姐弟的关系。”
崔颂恍然:“噢噢,好像听她说过,那我们也过去打个招呼吧。”
说完不顾百里曜答没答应就强拉着他过去了,有汀羽在,双方互相认识了一番。百里曜看出崔颂欲言又止的神情,心里叹口气,代他问出口道:“云姑娘,你可有住处?若是无,东林医馆有空房,汀羽和宋大夫目前都住在医馆。”
云簌犹豫了下,还是摇头道:“我不喜住在人太多的地方,我打算在城内租个地方暂住,所以就不劳烦你们了。”
百里曜和崔颂都愣了下,汀羽和宋清湛却都见怪不怪的模样,汀羽道:“师姐,那我们帮你找。”
崔颂回过神,拉着百里曜侧过身小声道:“百里,我记得医馆旁边的几处住宅都是你的吧?要不你先借给云姑娘暂住怎么样?”
百里曜大方点头:“可以。”
崔颂一喜,立刻跟云簌道:“云姑娘,医馆附近的几处住宅是百里家的,他可以借给你一间空屋,你不用再去找其他的了。”
云簌看向百里曜,百里曜颔首同意,她便没有再客气推辞,笑了笑:“如此,那就多谢了。”
汀羽本想跟过去看看,云簌却让她回去休息:“我看你们神色疲惫,今日想必都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吧,况且你脖子上还有伤,我自己能搞定的,放心吧,等收拾好你们再过来。”
汀羽和宋清湛只好听话回医馆去了。
云簌看向百里曜,礼貌询问道:“百里将军,可否让人给我带个路?我去看看哪间屋合适,到时选好了再跟你商讨房租事宜。”
百里曜笑道:“云姑娘不必如此客气,汀羽帮了我很多忙,是我和雁云城的恩人,我还没来得及一一报答,你是她师姐,我是不会收你房租的,你安心住下便好,若有什么需要也可尽情提出。”
云簌没想到这位雁云城的守将如此平易近人,心里讶异,联想到刚才他和汀羽的相处氛围,不禁有了一些猜测,知道自己是沾了师妹的光,推脱一番无果后,便欣然接受了。
百里曜又道:“既然你与崔颂相识,那不如就让他给你带路吧?反正他暂时也无事。”
云簌看了眼崔颂,后者腼腆地朝她笑笑,她收回视线,微笑着点点头:“也好。”
崔颂走前朝百里曜投出一个感动的眼神,然后就屁颠颠地紧跟在云簌身边。
两人靠得很近,步伐也一致,他悄悄瞥向她沉静的侧脸,喧闹的心脏像是住了只聒噪的鸟雀,让他无法思考其他。
云簌突然停了步,看向他问:“崔将军,我们该走哪呢?”
崔颂在那双平和的眸子下心跳变得更快,却在听到那声“崔将军”时冷却了瞬,他喉头有些发涩:“云姑娘,你叫我崔颂就好了,虽然......但我们应该还是朋友吧?”
云簌默了默,知道他未说的话是什么,对上少年略有些难过难堪的眼神,心里叹了口气,终是道:“好吧,崔颂,我们去哪儿?”
崔颂又重新开心起来,带着她把医馆附近的几间空屋全游览了个遍,最终云簌选了个不大但胜在精巧的小院子。
这间小院空置了段时间,因此显得有些杂乱,云簌却并不介意,放下包裹后就开始收拾了起来,崔颂知道她习惯什么事都自己动手,也就没叫其他人来帮忙,况且,他才不想两人的独处时间有其他人在呢。
他取过她手里的木桶,朝她笑道:“刚好我一身力气没处使,这些重活就交给我松松筋骨吧!你去看看你的房间想怎么布置,要买的东西告诉我,我去帮你买,城里有哪些店铺我最清楚了!”
云簌怔了瞬,她抿了抿唇:“崔颂,其实你不用......”
崔颂打断她,神色认真道:“云姑娘,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帮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所以你不用觉得不安,我做这些也不是为了索取什么,你不用担心。”
云簌听他都这么说了,自己再拒绝反而显得不够坦荡,只好任他去了。尽管她自己心里却无法完全平静,毕竟,两年前她曾那样狠心地拒绝了少年的一腔赤诚,她的心里终归对他含了一丝愧疚。云簌心里叹了口气。
崔颂虽然过去在京城做了十六年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但自三年前来到雁云城之后,他为了证明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证明自己已经具备了独立的能力,很多情况下都亲力亲为,自理能力大大提高,现在已经什么都会干了,既上得厅堂又下得厨房,实在很是贤惠。
但去年回家却差点把崔家的长辈心疼死,明明是崔家的宝贝独苗,却非得跑到边关吃苦,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念叨多了他直接任性地将近一年都没回去了,崔家长辈们只好妥协,让他今年年关一定要回家。而崔家的大人们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他们的宝贝独苗现在正在殷勤地给心上人收拾屋子,还收拾得不亦乐乎,嘴里哼着小曲。
打井水,烧热水,清扫院子,采买物品,搬动跑腿......全被崔颂包了,很快院子就焕然一新,少爷又打了些井水洗了洗脸颈,随意地一把抹掉脸上水珠,晃悠到房门口,眼神却没敢往里看,只道:“云姑娘,我买了些吃食,先出来吃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