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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端王暗中有意拖延消息传递,但瘟疫在北境爆发一事最终还是传回了京城,举朝震惊。

端王想要的那种结果虽然还没达到,但新病源已经释放出去了,雁云城已在沦陷的边缘,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一半,唯一遗憾的就是没有一并把百里曜拉下马。

于是让人在朝堂上添油加醋:“陛下,此番堤渔县和雁云城一带瘟疫肆虐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竟到现在才传消息回京城,臣听闻那堤渔县的县令何生因怕担责,故意封锁消息,却导致瘟疫全城蔓延,而那雁云城的郡守赵广业,亦是隐瞒不报,毫无作为,这才致使瘟疫全面爆发。”

靖安帝大怒,当场下旨让人将何生和赵广业押送入京,罢免众多堤渔县和雁云城官员的职,因堤渔县乃是太子属地,赵广业又是太子亲舅,靖安帝不可避免地怀疑和迁怒太子,太子却没有理清现状,反而为这些人求情,皇帝不仅当场怒斥,还将他禁闭于东宫,看起来俨然失望透顶。

但端王仍不满足。

于是又有人站出来说道:“陛下,雁云城守将百里曜掌管雁云城多年,为何却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并将瘟疫消息传回京城?这期间叱罗还曾有过一次突袭,百里将军这般懈怠,岂非如他父兄那般,险些致边境不稳?”

朝廷上顿时议论纷纷。

明眼人都知道,皇帝早有收回龙骧军兵权的想法,却因为边关暂时不能没有百里曜,加上龙骧军乃是百里家三代人耗费心血共同栽培出来的,龙骧军认准的将领只有百里家人,冒然收回并不妥当,故而一直隐忍不发。

但没有哪位皇帝能容忍一位将领一直拥有让人忌惮的兵力,而且还是一支既强大又忠诚的军队,尽管百里曜过去几年一直将北境守得跟铁通一样,正是因为有他在,蛮族们才不敢轻易来犯,百里曜这个名字,俨然已经成了某种威名震慑。

但这同时也加剧了帝王的多疑和敏感,龙骧军可以忠诚,但忠的必须是帝王,而不是百里家。

一旦边境安定,靖安帝做的第一件事无疑就是收回龙骧军的兵权。

朝臣们议论纷纷,却没有人第一时间站出来为百里曜说话。

这也没办法,自四年前百里家父子误判战机,不幸战死沙场,导致龙骧军险些全部折损,皇帝就已经对百里家十分不满了,若非当时十六岁的百里曜以戴孝之身远赴战场,悍然以血肉之躯杀出血路,逼退敌军,戴罪立功,或许百里家如今早已保不住了。

不过百里家虽然保住了,经过这一番挫折,却再也不复曾经辉煌的世家地位。

这样如孤狼般的强将,战时虽然是一把利剑,安稳时却是皇帝眼中的刺,没有人愿意轻易与之扯上关系。

端王见无人说话,嘴角正要扬起笑意,突然,有一人从朝臣队列中不慌不忙地走出,和刚刚那位说话的吏部尚书冯照并列站在正中央。

端王心里一跳,略有些不安地看着那道挺拔疏阔的背影。

“冯尚书,此言差矣。”说话之人语调不紧不慢,四平八稳,却又温和带笑,让人挑不出毛病。

众人纷纷看向这位突然站出来的青年——京城四大世家沈家的嫡长子,沈家未来的家主,现户部尚书,沈均庭。

他似笑非笑地看了眼冯照,淡声道:“陛下,容臣说句公道话,百里将军守关四年,在此期间北境几乎没怎么发生过动乱,比起常常境况不稳的东境和南境,更是犹如铁通一般,若是懈怠,想来叱罗早就找到机会一举攻下雁云城了,百里将军的忠诚敬业之心人人皆知,冯尚书一句话就将白的说成黑的,岂非寒了边关将士的心?”

他没有给冯照说话的机会,话锋一转又道:“况且,冯尚书为何一口咬定百里将军是没有第一时间传消息回京城,而不是被阻拦才没有及时送回呢?难道冯尚书有何渠道知道不成?”

冯照被说的面色铁青,察觉到皇帝压迫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心里一紧,慌忙垂首道:“陛下,臣并非有什么渠道,而是听闻的,毕竟百里将军掌管雁云城多年,他应当是第一时间知道消息的,臣只是疑惑他这次为何这么迟滞,并非颠倒黑白啊!”

沈均庭讶异地挑了下眉:“冯尚书,你这就不对了,既是听闻的,怎可轻易拿到陛下面前说道?若是人人都像你这样没有真凭实据就随意给人定罪,那还要审判官干什么?还是说冯尚书想转到刑部去大展身手?”

冯照快要被他气死了,正百口莫辩之时,皇帝说话了:“冯尚书,朕相信百里将军的忠诚,你有何意见的话得拿出真凭实据,不要寒了边关将士的心。”

冯照心一凛,从皇帝低沉的语气里听出他这是不高兴了,皇帝虽然想收回兵权,但也要有充分的理由,自己本想做个举刀人,选的刀却不趁手,没有满足皇帝的要求,刚刚的话既是斥责,也是提醒,让他在没有足够的砝码之前,不要如此冒进。

他心里对沈均庭暗恨,本来他预测今日没人会轻易冒险帮百里曜说话的,这样他就可以顺利挑起皇帝对百里曜的猜测,让皇帝有发作的理由,没想到沈均庭却站出来了。

沈均庭的态度实在值得仔细琢磨。

虽然沈家目前真正的掌权人是相爷沈云阔,但沈均庭的态度亦可代表沈家的态度,而此前沈家一直保持中立,不站太子也不站端王,这次突然出头实在出人意料。

沈家父子一向是皇帝眼中的纯臣,既不站派也不和其他哪个世家私交过密,难不成这次出头真的只是因为想说句公道话而已吗?

端王虽然恼恨沈均庭突然坏事,但沈家是他想要拉拢的对象,他不愿得罪过多,便只能按捺不表。

皇帝罢免了那些官员后,又下令让沈均庭带人前往雁云城平息瘟疫,同时调查清楚此事来龙去脉。

沈均庭领旨。

散朝后,沈家父子并肩走向宫门,沈云阔瞥了眼儿子,淡声问:“今日怎么这么沉不住气?”

沈均庭刚刚在朝堂之上的带笑面容敛去,脸上无甚表情道:“他们千不该万不该牵扯出昀舟和百里伯伯,这是我的底线。”

沈云阔听了没吭声,心里叹了口气,转移了话题:“你这次去雁云城,除了事关太子,想来陛下也有试探你的意思,但这次多半与端王有关系,你打算怎么做?”

沈均庭只淡淡一笑:“若瘟疫一事也是个阴谋,父亲,你应当知道我是不会容忍这种事情的。”

沈云阔默然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想来定会有人阻拦,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随时来信。”

沈均庭点头,两人上了马车,一路上沈云阔又仔细交代了许多,不多时马车回到沈府。

沈云阔:“我先去你母亲那儿,你等会儿带阿盈一起过来。”

沈均庭应了声好,朝自己的院子而去。

进了朝晖院后,他又绕到后院的一个精巧小院里,布景肉眼可见地和外面不一样了——到处是木质和铁质机械制品的痕迹,可升降旋转的桌椅,可观测星象的观星仪盘,还有以水力循环旋转的大风车,整个庭院凉爽通透,完全不见暑气。

那大风车不远处的空地上,有一位身穿淡蓝色锦衣的美丽女子,她姿容焕发,眼神专注,站在一个稻草人前很远的位置,骤然抬起手臂,还未听见声响,就不知道从哪飞射出几根银针,瞬间没入稻草人头颈,射了个透彻。

旁边桌子上坐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手随意撑在桌面上,悬空的腿晃个不停,他仰着精致又显得有些冷酷的小脸对那女子道:“盈姨,这改进过的袖里乾坤威力大多了,我也想要一个成不?”

谢盈笑了笑,刚要答应,沈均庭快步上前,用咳嗽声打断了她要出口的话。

两人回头,谢盈眼睛亮了亮:“夫君,你回来了。”

百里昭脸色却垮了垮:“庭叔。”

沈均庭牵起谢盈的手朝她温柔地笑了笑,视线转到百里昭身上时,却没好气地揉了把他头发:“一个小孩子要这么危险的东西做什么,小心伤人伤己。”

百里昭撇了撇嘴:“我又不拿去伤人。”

沈均庭居高临下地瞥他:“你看我像很好骗的傻子吗?”

百里昭对他没招,只好求助谢盈,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了眨,轻声叫道:“盈姨......”

谢盈最受不了这种眼神,百里昭平时从不轻易撒娇,一旦做出委屈样,便谁也招架不了,不过两个人除外,一个是他娘,另一个就是沈均庭。

沈均庭:“你叫你盈姨也没用,这东西太危险了,要是被别人看到还得了?”

谢盈艰难地从那双视线里抽出来,爱莫能助地耸耸肩:“既然你庭叔说太危险,那还是不给你了,我下次做个其他的给你,好不好?”

百里昭见没希望了,只好见好就收:“好吧,那我想要一个能飞的木鸟可以吗?”

谢盈笑了:“好啊,我下次试试。”

沈均庭见妻子注意力全然不在自己身上,捏了捏她的手,低声道:“随我回房换一套衣裳吧,等会儿我们去母亲那儿。”

谢盈察觉到什么,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沈均庭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陛下派我去雁云城平息瘟疫,明日就要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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