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前的澄,很喜欢和吉田浩一谈论有关椿的事。
那时候他们并排坐在大学后门那家茶店的卡座里,澄用吸管戳着杯底的柠檬片,说:“现在在女孩中间很流行一种发带,那天椿戴了一条新的发带,是浅绿色的,她以前从来不戴那种颜色。”
有时候他们走在从家的路上,暮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澄会对着路边一家卖和果子的老铺说:“上次我去京都给她带了这家的和果子,她很喜欢,下次你也可以尝尝。”
以至于浩一虽然从来没有见过椿,但椿在他生活中的存在感十足。
浩一是个很好的倾听者,他偶尔应一声,偶尔点点头,从不打断。
他已经习惯了澄这种说话方式,对方并不是真的在等他的回应,只是需要有一个人在旁边听着。
有时候同一件事澄会反复讲两三遍,比如那次他和椿两个说要去镰仓看海,但后来没去成。比如那天他们打算去赏花的,但突如其来的一场雨把樱花打落了一半,还有那只她喂过的野猫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
浩一两只眼睛发直,左耳进右耳出地发着呆,思绪飘到很远的地方,又不知什么时候飘回来。他一下子游神回来,眼睛又瞟到澄身上。
有一回,他多嘴说了一声:“你好像挺喜欢她。”
那时候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了。
“没有的事,”澄说,“她只不过是我的未婚妻,家里定的,从小就定下了。我总不能……对她一点了解都没有吧?”
浩一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你记得她上次见你是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还说她穿上好看。”
“那是因为我眼力好,有审美。”
“你还记得她喝了什么茶。”
“那是因为我记忆好。”
……
两人一来一往说了几轮,澄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耳根从后方开始泛红,一直蔓延到脖颈处,被衬衫领口挡住了一截。
浩一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跟平时那个懒懒散散、对什么都不太放在心上的澄判若两人。
“你就嘴硬吧。”浩一说。
澄抬起头,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绕过卡座的小桌子就朝浩一扑过来,一只手揽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去摁他的肩膀:“谁嘴硬?你给我说清楚。”
浩一被他勒得直笑,一边笑一边伸手去掰他的胳膊:“你!就是你!”
“你再重复一遍?”
“你就是嘴硬!”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差点碰翻了邻座的糖罐。店里的老妇人端着茶壶从吧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摇了摇头,又缩回去了。
后来他们毕业了,澄回到了东京,浩一留在大阪。
两个人隔得不近,见面次数少了许多,可澄写信的频率却比想象中高。那些信里常常夹带着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日常,仔细一看还是和椿有关。
浩一坐在公寓的书桌前拆开那些信,读着读着就忍不住笑。
结婚后的澄,依然会在来信里频繁地提到椿。
「她又跟我耍小性子了。
昨天我出门前忘了把走廊的灯关掉,她就站在玄关那儿,双手抱在胸前,说你这个人怎么总是这样。
我知道她不是真的生气,就是故意要让我记着。我就站在那儿听她说,等她说完后大概是要摆出生气的架子,但眉头一皱后又忍不住笑了。」
浩一读到这里,忍不住把信纸翻了一面,看到背面还有一行字:
「她给我设了门禁,说晚上十一点之前必须到家。我那天跟你们喝酒喝到十点半,一路跑回来的。
到家的时候她正坐在客厅里等我,手里捏着那本书,翻了好半天还在同一页,还在一个劲的打哈欠,我的心都稀里糊涂软了一半。」
还有一次,信上写着:
「她最近迷上了学法语,每天晚上坐在书桌前把那些字母反复念来念去,我在旁边听久了都会念了。
她说你这么有天赋不如也学,我说不用,我会说爱你这一个词就够了。
她让我走开。」
浩一每回读完信,都想往信纸背面写一行字:结婚了不起,有妻子了不起。
他知道澄大概会看到那句话,然后在回信里骄傲说不要太羡慕他,接着在下一封信里继续写那些暖烘烘的日常。
他这样想过几次,最终没有写。
不过澄的婚后生活也并非一直顺遂,在他们的感情生活里似乎是有一次吵了一架,很大的一架,几乎是要解除婚约。
那年冬天,澄在大阪生了一场重病。
是肺炎,烧了好几日不退,一个人在旅馆的房间里昏沉沉的。椿连夜从京都赶过去,她到的时候澄正烧得迷迷糊糊。
他们之间说了什么、聊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只听说那次病愈之后,本已有些微妙的婚约又如初了。
直到现在,澄都不太愿意多谈那件事。
浩一有一次在酒桌上试着问了半句,澄就垂下眼睫,把酒杯里的冰块晃了晃,说:“没发生什么,就是……她跟我说什么先把病养好,别的,以后再说。”
对于椿为什么会回来?为什么还要选择他。
澄会说:“因为我是全天下最幸运的人,你别不信。”
婚礼是在秋天。
椿完成学业后,他们立刻结了婚。
地点选在东京郊外一座老宅邸的庭院里,据说那是澄祖母那一辈传下来的别院。
庭院里种着几棵枫树,叶子还没完全红透,只在边缘镶了一圈浅浅的绯色。那天的天气非常好,秋高气爽,阳光落在那些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石板路上。
浩一坐在靠近前侧的位置,目光从仪式开始就没怎么离开过一个人。
那人是澄的兄长,一条熏。
熏坐在亲属席中,脊背挺得笔直,表情平静。
浩一记得澄在婚礼前说的话。
“帮我注意一下我哥。”那时候澄刚从裁缝那里取回婚礼用的礼服,还没换下来,就穿着一件半旧的浴衣坐在客厅地板上,一边整理袖口的一截线头一边说,表情难得有些紧张。
“万一他有什么奇怪的举动……你帮我看住他。”
浩一当时觉得这个要求荒唐至极,“你哥会怎样?冲上台来喊'我不同意'然后牵着新娘的手跑掉?他像是那种人吗?”
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他会怎么做,但是如果是我的话……”
他顿了一下,重新低下头,去弄那截怎么也弄不平的线头,“如果是我,我一定会再争取一次的。无论多难看、无论多丢脸。我不会管什么婚礼、什么体面。”
所以浩一真的照做了。
婚礼仪式进行的时候,他的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熏。
仪式结束后,浩一终于找到了机会走到熏面前。
他端着酒杯,假装敬酒。熏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来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