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你有帮手呀,真和又去行善积德了呢。”一个温婉的女音传来,四下低低有笑声,韩凭樟扶门进屋,眼前立刻看见一位高挑的美丽女人,长发用玉簪挽起,着一身赭石色绣牡丹的旗袍,朱丹色胭脂红唇轻启,水波眼绣细墨,将眼神修饰得流连。
韩凭樟一时僵住,屋内其他人习以为常地打趣起来:“你看方真和又去把谁家的公子哥叫来逗弄呢,成何体统呀!”
女人看着韩凭樟,轻声道:“真和叫你来做什么?”
韩凭樟讪讪:“做……做话剧,出报纸。”
“他家可是显赫呢,抱幽园可不就是他哥哥家里的,就是制纱厂的那个韩呀。”一个看来二十出头的男学生走进屋子来,“韩凭樟,你认得我么,我是三年级丙班的,之前一起上过史地班。”
韩凭樟不知道,他成天混在那群少爷里边,也不留意其他人。
“真和,他就是之前和你一起关羁押的那个小少爷呀?”一个穿素色上衣的女生问,“你这故技重施,他哪里会有钱滋补呀。”
方真和不悦:“哪个嘴轻的告诉你的,我撕了他的嘴。”
韩凭樟有些明白了:“噢,原来是你们要人投钱么?”
女人在座位上捧一杯冷茶笑道:“你不知道,她这小把戏却坑了你来,我来告诉给你听。”
韩凭樟见几人给他让出一个座位,便在条椅上坐下,女人放下茶杯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报纸书本说道:“学生言轻,有思考没办法,想出报纸,学校又不肯冒险,怕稽查,于是找到我这里来——”
“您,不知道您是哪位……”韩凭樟看着她。
女人曲起手托着脸说道:“你也许听过我的新闻,我叫吴利贞,他们叫我贞娘。说起来,你我之间有些渊源,你哥哥前些日子卖掉东中的米铺便是到了我手里,不过现今改造成了书屋茶店。”
韩凭樟听着这名字耳熟,仔细回想了一番,却依旧朦胧:“原来是您买下了。”
吴利贞看出他不明白,便也懒懒地一笔带过:“真和她骗了你,因今日学生们出报纸捉襟见肘,他们要找个钱袋子,可四下拉拢无果,我既出了人力物力也生了暂停的念头,她便动起歪脑筋。如此说来,你大哥当初救她出监狱,反而她今天恩将仇报起来,真是胡闹。”
韩凭樟心底狠狠震颤一下:“难道这些不是她的同学?”
吴利贞点头:“大多是年轻受教育但出身不拔尖的孩子,真和退学以后在邮局做分拣,平日也在振华旁听,你右手边那位妹妹是接线生,门外那位在书局抄字。想必真和又胡诌,这里便只有她邻里的男学生和那几位振华的女孩子是念书的,否则再如何也不必要找上我这个社会人士。另外也是为了这些内容大多敏感先进,这是个违法报业,你还是不要来趟这趟浑水。”
“您怎么不怕?”韩凭樟似乎是觉得自己有些被小瞧了。
吴利贞忍俊不禁道:“你问我?我活了二十多年不多说,人情倒是比一般人做得好,这条命也比别人稍长呢。”
方真和盯着韩凭樟,毫无愧意,说道:“你还是走吧,我不该一时兴起笼络你来,我们东躲西藏的,你还是回家去吧!”
同学们三言四语地劝她:“你何必这样夹枪带炮的,没有他家里赎你出来,你父母当初早就哭死去了。”
“没有他伙同那群小少爷,我还有书念呢。”方真和虽愤懑,但也没有多说,自知玩笑不是这样开,眼神示意韩凭樟出门就算完。韩凭樟对上她的视线,一时间气恼却也不愿离开,仿佛走出去恰巧就印证了进监牢那一天他的确是落荒而逃,于是他站起身睨着她:“我没有说要走,我也不怕。”
方真和与他势拔弩张:“我看你扎在人群堆里,倒不如替我们做个访员,你觉得呢?”
韩凭樟一口答应:“好。既然来了,我就应下来。”
吴利贞饶有兴味地看着二人:“哦,真的呀,真是好道理,你们找到一个钱袋子呢。”
韩凭樟一时间头脑发热,非常义愤填膺,全当自己在一个新的团体中间有了身份,便面向吴利贞追问道:“我已看过新一期刊,是很好的,但我对出版事宜具不清楚,请您指教打点。”
学生们议论纷纷,欢迎新伙伴,或新钱袋加入。
太阳落山后,众人各自散去,有些学生要回家做家务,怕被父母家长捉了去质问,都抓紧赶时间去了。
方真和被会馆司事拉着闲谈了几句,落在最后面才出门。韩凭樟余光瞥见她,刻意佯装等车,方真和后脚出来,见韩凭樟没走,便开口搭话:“你不回家去?不是说家里苛刻严管么?”
韩凭樟被傍晚里吹起的凉风惹得有些发颤:“我就说喝茶去了,他们倒不管这么多。”
方真和低下头踢踢脚尖的碎石:“你看来不认识贞娘。她先前是个歌女,不足八岁就被卖掉,后来十七岁赎身嫁给富商,那富商常年流连在外,她独自操持家务事业,后来把富商的旧业打理得红火。那富商不满她抛头露面,对她大打出手,她以刀子相逼,两人闹到法庭上离婚,正是阊门左家那个做律师的大少爷受理,她判得那几处产业五年净利的三分之一,如今也算重见天日了。当时在城里闹得如火如荼,还上了报纸,你竟然不知道。”
韩凭樟哑然,终于想起来:“想起了,竟是风云人物。当时我妹妹失踪,一家人心绪不宁的,便是外事少问了。想来贞娘一路艰难,其实可叹,待人却大方宽容。”
方真和此时静下来,表现出一点默然,对他说道:“我不是有意坑害你,我知道贞娘会告知你真相的,就是一时兴起,别记恨我。”
韩凭樟慌张起来:“别……我也是——”
“我确实是有些愤懑,不满意你们安然无事,我自己退了学,父母蒙羞不肯养我,好在识得两个字,进了邮局分拣信件。贞娘时常来取信,一来二去相熟了,她引荐我到振华旁听,可终于不算个学生了。”方真和捋捋头发,望向韩凭樟,“当时放学他们几个拦住我,说要排话剧,我看过剧本就点头了。姓王的背地里追求我,我不肯,当时便想退出,可你们兴致勃勃,又像是真心要成事。现在想来真不该跟你们胡搅蛮缠,那剧本一反思真是幼稚刻薄。”
韩凭樟心里泛起淡淡的悲伤:“我不该胆小怕事,早知道不和他们一起捉弄你,他们不知道你出身有为难的境地,我也装疯卖傻。”
方真和嗤笑:“你又能懂多少呢?难道我的人生还要指望你不成,非亲非故的。只怪我不该拿自己的命运去愤怒争先。”
“真和,我——”
“不再多说,我心里还是恨你的。当时没能多谢你哥哥,若是你想起替我感谢,否则我也许已一条命耗在监牢里死掉了。”方真和扬起倔强的脸庞,街下四处明灯扑朔着影子,使她的面孔模糊不清,韩凭樟忽而升起一些恐慌。
她扭过一点点视线,说道:“天黑了,我回去了。下次见。”
韩凭樟眼见她飞速迈进人群里,很快便看不见影迹了,他拼命张大眼睛,寒风裹挟着他的衣衫正瑟瑟,他马上抱住自己的双臂汲暖,想起方真和穿的还是盛夏时一件小荷叶青色薄衫,心底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