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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凭松一脸不耐烦左文璜句句戳中伤口的神情插在两人之间:“本就是为你置办的。”

左文璜立刻投降:“好了,又板着脸不知道谁吃了你的米了,一天到晚像个太爷似的!”

韩潺马上息事宁人:“嗯,忘了忘了,时候也不早了,我要去换衣裳,趁着时候过去还能听两出折子戏,你们就谈生意去,不要吵东吵西,头都大了。”

说罢回身上楼,噔噔噔一路火光闪电逃命一样的,韩凭松又要叫他小心跌倒,一想真又不是孩子了,左文璜又在场,只得生生咽回肚子里。

左文璜用花生米扔他,低下头小声道:“哎,过了年打算带他回去住么?小姨可是跟我闹了,讲你们不和她打招呼,她担心得不得了。事出总有因,怎么临新春了忽然跑出来了。”

韩凭松淡淡瞥他一眼:“既知道事出有因还多嘴,我就是担心他为家里事情操劳。现在搬出来了,他尽情出气,大街小巷玩去闹去,我受得了他的脾气,不是正好么?家里事情有人做,方妈妈过了年变回乡安老了,上下都有心尽力,我又不用多劳心。”

韩凭松咋舌:“胡闹,小姨她可是真心关爱你,你想从小到大除了父母她是最疼你,保不齐还有婉姨姨那份心,就是你生病哪次不是她四方求爷爷告奶奶,真是个没良心的。”

韩凭松说:“你不用打比方,我肚子里清楚。但我心里当然疼小潺,难道又纵了他受人白眼忍气吞声?”

“谁又给他白眼了,怎么又叫他不愉快了?这家里谁不是悉心听兄长教诲,怎么欺负到二哥头上去了?”左文璜没想到这么多年还在为了这个较劲,一脸不解,“我看是小樟那个小把戏了,十七八岁人了还装疯卖傻。”

“算了,和他没关系。”韩凭松眼见鸡同鸭讲,又懒懒地沏了半杯热茶,“你先前说的是新春王家的二小姐的婚服么,说是她家里专要苏绣的上好布帛,总共二十件的?”

“是啊,掌上明珠出阁,恨不得把家底做陪嫁,和我说的时候是天花乱坠,出一点岔子立即把你吃了。”左文璜说。

“王家是文明人,不见得同胞相残。”韩凭松笑笑,“你先走吧,叫留个厢房,只要戏台子上正中央那间,否则小潺没趣。我再等等他,不知道穿什么金缕衣呢磨磨蹭蹭的。”

左文璜甘拜下风:“是是是,谁到了您二位跟前不伺候,我是发疯!我发了疯才要和你韩凭松少太爷做朋友!”

一撂手去了,花生米还砸在韩凭松手边,被他叹口气囫囵拢在手心掷进骨碟,立马去洗手焚香。回过神上楼去捉韩潺,一开门见他偷着翻看桌上的书信,便道:“我当你是试衣镜前花了眼,皇帝衣柜里捡金绣线,却原来是这么一套素净衣裳。做什么呢?”

韩潺随意一拢衣衫:“你说厂子里年前有几单生意,一是红帮裁缝的货,是高价的西装;女校的制服改用了脚踏机,便降了价钱;又说左家代太太们做衣服,五件旗袍面料绣样具不相同;再一回寿衣帮的说腊月不沾活,便推了赵家的丧礼;何家的二十套精工苏绣婚服还未动工,量体没预备定金也未交,便置在年后,是这样?”

韩凭松点点头:“是没错 。”

韩潺指着两本账簿:“可你看,高价西装的单子定金三成,拆料开裁了才有进账的笔录,试样六天交货却要了八天,剩下的七成又少了零头,不严谨呢。制服倒是好的,可因学生们身材身高各不相同,又有不同码子,却找不到出库登记有详尽记录,便是下几套衣服出几块料子,但不见得初小的尺码用得了一整块布。不说眛下了,且说是浪费了就可惜了。再看左家的单子,素面滚边的和金线镂雕的倒是一个价钱了,归拔、缉省、盘扣却又是另外的算法,可不见这里有细分。几个月的工程,一径这么糊弄可不好,太太们虽是阔绰,可也是精于打理的,无非是为人大方,否则早就有怨言了。”

韩凭松怔怔:“小潺,你真是细心,往前我是没想过计数上也能看出这样多的学问,生意经白念了。进账出账我是知道的,念着他们家中老少都等着吃饭,工人们时常自己眛下小费,我便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可别的没想过,你倒是聪颖。”

韩潺合上账簿起身推他下楼:“因此,小事情不能纵了别人帮你操持,司事们不尽心不细致,你早该想到这些事情,这还只是年前几月的账,敢想往前几年有多少纰漏亏损?你这大字头厂房倒和人家夫妻作坊似的不分彼此,没个正经条理就是一摊烂泥巴。”

韩凭松半回过身看向他,心中满是惘然。他不是不明白其中学问,他十五岁起就偏心,不爱念书只惦念家业,从前韩复来不苛刻还教他些许真才实学,他自己也不至于想不到这些事情,司事工人都是韩家几十年的老人了,是他自己没提罢了。想来韩潺天生有些生意头脑,一本账簿看出千万知识,且又用功刻苦,的确不要再把他当孩子似的惯着了。

韩潺含着一点苦恼望着他嗤道:“你看些什么,钱也被你败坏光了,后头少说还有几十年呢,倒看我们几时饿死呀。”

韩凭松笑而不语。

“你叫文璜哥先走了?”韩潺见客厅无人,看韩凭松轻轻点头,便靠近握住他的手,“你不信我有学问,如今我真该替你做事了,难道眼见你又日渐消瘦我能安心么,为了我的心,你也听我这一回吧。”

韩凭松只好长叹:“是的,小潺,从今往后我要改了。”

韩潺扶着他的臂弯道:“是呢,没有谁家二十岁的男孩儿还无所事事。”

“你也二十了。”韩凭松若有所思,“我长你七岁。”

“长我七岁也就多吃七年山珍海味,没多少长进。”韩潺哂道。

韩凭松将手搭在门边停住动作,忽然盯住韩潺:“我总误会你没变,你长不大似的。”

韩潺无言以对。

“但我总是一天老似一天了。”韩凭松说。

“——不得了了。”韩潺脱口而出,“疯了。”

韩凭松无奈:“没有什么教养,悉心教导全白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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