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韩凭松失眠睡不着起床置办早饭。因左文璜下榻,韩潺说要避嫌,搬去了隔壁的次卧,左文璜睡在楼下客房。
他洗漱好下楼,一眼瞥见客厅桌子上丢着尽是果皮瓜壳,眼皮立即跳了一下。再仔细看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买回来两罐子酒,拆了纸封倒在一边。
早知道这两人凑到一起就爱猜枚吃酒,又弄得一团乱,辛苦他们昨晚还专门趁他先歇下了在这里胡吃海喝。
韩凭松被韩凭樟的事情惹得没了脾气,这点子小事情已经没空计较,转头打开左文璜的房门把他指挥去收拾干净屋子,随后便出门了。
韩潺吃醉了酒,日上三竿才爬起身,摸着楼梯下楼看见韩凭松和左文璜在餐桌上推论什么。才刚一脚踩上厅堂的地毯,韩凭松点着他下命令了:“不准吃酒,不准打牌,不准猜枚,不准赌钱。”
韩潺拉着椅子坐下,不当回事:“那憋着我这一身好技艺白白浪费了。”
“赌钱的技艺?”韩凭松一面呛他,一面还是给他盛好了馄饨剔好了小排骨,韩潺气定神闲地把东西喂进自己嘴里,也没了下文。
左文璜说:“小潺,我再不和你喝酒了,你哥哥骂了我一整个早晨,简直狗血淋头,我差点死在这屋子里,你们家要变凶宅了呀!”
韩潺抿着嘴笑了笑,人还没清醒嚼了一嘴东西,只朦着眼睛杵着筷子点点头,半晌才咽下食物回话:“那不行,我只和文璜哥打牌才痛快。”
韩凭松看了他一眼:“天天去他家里打,他哥哥嫂嫂陪你,你们凑整一桌子,正好。”
韩潺睡翻过去,刚咬了一口米糕,含着那一口就闷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韩凭松伸手用力摩挲了一下他的脸,韩潺睁开半片眼皮,魂都还没跑回来。左文璜大笑:“这可坏了,又不听他说话,你哥哥可有得恼的了。”
韩潺揉揉眼睛又醒来,韩凭松怔在半空里看着他,最后又强调了一遍:“从此以后再也不可能喝酒。”
韩潺嘴里含糊着,非常遗憾:“对不住了文璜哥,从今往后再不能同你猜枚了。”
“你为你哥哥省点心吧——”
门铃响了。铃绳被人拉动,铃锤抽着冷气直颤抖,那只摇铃的手便敲在了门扉上,开开门吧。
韩凭松默然。
韩潺清楚了,擦干净嘴角手心绕过韩凭松去开门。
吴利贞站在门前,素净一张脸,又肃静一张脸,穿着一件青花纹的墨底旗袍,领着满脸紧张的韩凭樟站在门前。
韩潺的声音波拔高了,叫屋里的人也听见:“吴小姐,这么清晨您就来了,吃了些什么么?快进屋。凭樟,家里正吃早饭,过来得正是时间,叫大哥添碗筷去。”
韩凭松闻言起身,吴利贞进门来见着他,只淡淡地笑了笑:“我是为阿樟的事情来的,打扰你们了。”
左文璜倒是比在场的人都轻松:“吴小姐?早晨好,吃过了么?”
吴利贞很淡定:“谢谢你,吃过了。替我问你哥哥好,厂子打官司的事情要多亏他帮忙了。”
左文璜顺手起身给她沏茶去了:“都好,不要紧的,都是小事情。对面嘴巴厉害可惜不懂法律,终归是要赔钱的。”
吴利贞在客厅里坐下,气氛一日之间便风云变幻。韩凭松坐在她侧边的位子,她眼睛扎了韩凭樟一眼,示意他紧跟着坐下。
家事复杂,左文璜上了茶自行出门回避了。屋里一时没人说话,韩潺隔着一扇屏风在餐桌吃饭,吴利贞喝茶时陶瓷磕碰的声音清脆地传进耳朵里。
“他清晨守在我店门口,不知怎么从家里到了东中,想必也是从家里逃出来坐了一夜,很可怜。我心想你韩家是要念书的,有文化的,也为你是文璜的朋友信任,昨天把私事当家事给你全权处置了。你看他的脸,往下我看不着,就怕也没一块好肉了。”
“——他从小就诡计很多,从来教育不了,又脾性顽劣。眼前您自己是金贵的,他即便真情实意也是一时,过后不知道要做什么样的事情。在家里,和兄弟姐妹作对最勤快,在学校,犯懒混日子消遣生活最殷勤,在社会,发疯寻死不要脸最痛快。只怕您被他害死了还不知情。”
“这可坏了,他竟是个演戏的材料,那么我们都是下九流的出身呢。韩先生,您大概是比我大上两三年,我却不比你蠢。我在社会上吃过的亏挨过的打比你金枝玉叶的要多得多,我分得清好坏,也有几两真材实料。他是为什么认识我,又怎么讨我喜欢,当然你是不知道的。”
“还请您不吝赐教。”
韩潺把筷子一搁,听出来那是韩凭松不高兴了。他起身走到客厅里去,正打上吴利贞的眼睛。她看着他,突然笑了,指着他对韩凭松说道:“你家里这个男孩养得出色,我也想要教育的真经。”
韩凭松把韩潺往身后一拖:“这跟他没有关系。”
吴利贞说:“想必这个是你捧在手掌心里养大的吧。想必凡事亲力亲为同吃同住百般呵护,热了给扇风冷了给添衣,识字读书待人处事悉心教诲,所以才出落得漂亮得体。阿樟心也不坏,头脑也极聪明,过去的事情我多少听说了,可家里人把他当成蠢的。他是没有人教育,自己摸索着爬起来,性格上当然不比你们光明磊落,可不见得是坏孩子。”
韩凭松说:“他有母亲生他养他,对他百依百顺千般呵护,从来没有亏欠过他一点一滴。您问他是怎么报复他母亲的。他母亲为他受人冷眼做了多少牺牲,他从来也不知道感恩。他要是想学那群同学成日里游山玩水红男绿女,我只告诉他不可能,他没有资格。过着母亲求来的生活,就没有贪图享乐的道理。”
吴利贞失笑:“教育和养育分明是不同的。事到如今这孩子已经长成了,你要怨谁都来不及,既然如此又何必锱铢必较,非得他多么出色?”
韩凭松问:“您怎么看待他?”
吴利贞反而一滞:“我可怜他。”
韩凭松对着一直缄口不言的韩凭樟问:“你要人可怜你么?”
韩凭樟顶着他的目光,低下头闭上眼睛咬牙思忖片刻,忽然起身僵着身子一下子跪倒在地上,贴着地将头磕在地板上。话将将一出口,他的泪就滚了出来,不知是爱恨怨憎悔哪一样惹了他:“大哥……我,从今往后是这么个人了,我不怕您怨我,我心里从来对您觉得是有怨的,为我自己不孝不敬我给您磕头,也为我母亲受苦受累却得了个累赘认罪。贞娘是我自己诚心实意要跟着的,她阅历丰富又自能自洽的一个人,我万不敢对她有歹心的。我……我是真心,我是真心喜欢……我是真心爱她——我,我往后无论如何,什么结局我都自己受了。”
韩凭松见他跪着,头磕得这样低,下意识站起身向回走想躲开他,被韩潺伸手拦腰截住,眼神示意他坐回去。他又被推回原地,却呆站着不知作何反应,心里漫长地受着煎熬,满心只想:完了。完了。从今往后彻底完了。
吴利贞听着韩凭樟声泪俱下,一股热气从胸口向上蒸,轻轻叹了一口气,还是拿着手包起身:“阿樟,走,我们回去。”
韩凭樟爬起身,吴利贞用手帕掸掸他的衣服,韩潺见一场谈话又坏了,只好追着问韩凭樟:“凭樟,你母亲她——你出来,她知道的么?你是……”
韩凭樟犹豫地回过身,韩凭松站在百般为难的韩潺身后,四人两两对峙,良久后韩凭松才开口:“吴小姐,家事另谈吧。”
吴利贞说:“文璜刚才说他附近走走,趁着今天把红契做了吧。可真是奇怪,自己急着另立门户,却不许弟弟自寻幸福,我是不能苟同。”
韩凭松轻轻一推韩潺:“去屋里把庄票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