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潺站在他跟前,见他放下杯子一言不发,便说道:“怎么,谁又惹你了?”
韩凭松睨着韩潺,韩潺用银箸从一边的酒盅里取出一块冰来,一只手捏住韩凭松的下颚示意他张开嘴,一边冰送进他口中:“药苦,雪梨水却太甜,川贝也有药性,便不能再吃梨膏糖,冰过了好受些。”
韩凭松含着冰没有动作,他放下银箸后坐到一边去,随手翻开一本账簿默默计算。
自那日后,二人之间始终僵持,彼此之间暗暗较劲,谁也不肯低下头来,为的都是一条命在霎那间可能错失的后怕。沉默蒸腾着,秋凉日头高,恨恨的,一无是处的晴朗。
雪梨水和药端进来,韩潺摸了碗壁滚烫,把韩凭松拖到桌前盯着。韩凭松张开嘴巴,却淡淡地皱起眉:“疼。”
韩潺心下一跳:“哪里?”
韩凭松仰起脸望着他:“牙。太冰了,冻得发疼。”
韩潺将掌心贴在他两颊处,徒劳无功地使韩凭松健康的牙齿回暖。韩凭松趁着此时喝下了苦药,麻痹的味蕾没有伤害他,韩潺担忧的目光却伤害了他。
“——好了。”
韩凭松拉开韩潺的左手握在手里,韩潺屏住呼吸移开自己的视线,右手手心还紧紧贴着韩凭松的面颊。寒气和低温交织在一起,无限贴近的心被绊倒在近在咫尺的地方。
毫无征兆的,一颗泪滑落,韩潺仰起脸,韩凭松将泪珠滑落的样子尽收眼底。他将韩潺揽进怀抱里,双手覆上韩潺的后背,将额心轻轻抵在韩潺的小腹,遂有一滴温热的水珠滑过他侧颈淌过他胸前。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韩潺的心跳脉搏在腹腔中空洞地回响。韩凭松的耳廓与韩潺身体流线的凹陷贴合,就仿佛心脏放进韩凭松的左耳,背诵韩潺伤心时心跳的频率吧。韩潺却不在乎,他只听见韩凭松的呼吸正平缓地重来。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要让我这一世辛苦波折?都是你的错,韩凭松,都是你的错……
韩凭松被人诅咒了却浑然不知,依然沉迷在肌肤相亲的安慰中。没有什么比此刻更宁静,听说秋蝉便是蛰伏十数年,在安宁的地下孵化而生的。一棵枯松应当有结果的自由,即使是苦果。我爱你。这是我此生唯一愿意信奉的佛经。我爱你。
韩潺佝偻了身子,渐渐滑跌在韩凭松的怀里。他跌坐在韩凭松的膝上,将脸埋进韩凭松的颈窝里,双手用力攀着韩凭松的肩膀。
一副牙齿咬在韩凭松肩头,坚硬的贝柔软的肉,灵魂飘荡在上空。灵肉?牵引着的彼此的心魂,魂魄等在往生之地决心投下人世的刹那,呱呱坠地的那刻,命运指引注定相见的那日,生生世世纠缠折磨的夙愿,你愿意吗?
韩潺咬住韩凭松的下唇,舌尖尝到苦药夺魂的药引,忽然想要烧一张摄魂的符纸泡进黑茶中囫囵喝下,肠子里便留下了为他献身的承诺。
颓靡的,凄美的,一文不值的身世,这爱涂抹着烂俗的色彩,也是一文不值的。我要生在妓院,你去做个包身的恩客,我要生在戏园,你去做个捧角的傍家,我要生在饭馆子,你去做个流浪歇脚的说书人,我要生在码头桥上,你去做个撑船渡客的船夫,我要生在马厩,你去做个跑马割草的门房。下流的感情在任何身世上没有区分,只知道这一世你我的命运浅尝辄止,只能眼睁睁看着宿命吞噬了明天的希冀,舍身陪君子,舍命陪君子。
泼翻在地的蜜汤,躺倒呻吟的木椅,混沌的思绪畏寒的身躯,狂风暴雨席卷了宁静的时刻,苏州的雨总是下得凄迷。水珠刷透了窗棂,颤抖的窗纸,激动的琉璃,通通等着被打破。高高扬起的手,狂乱的叶拍打着柔软的手心,泪,或是汗滴,勤恳地洒在平坦的一亩三分地,界限分明地容忍着迷乱的入侵。
身体,将其做一两黄金,设身处地地交换过来也是算计,此时像是真穷途末路。禁闭的房门,昏暗的天地,明天便是末日,人类便悉数死去。让我记住你的体温,让我记住你的哭喊,让我为你痛而幸福的领悟耕耘。十指紧扣,逼仄的空间里酿成的好酒,交杯,香醇的你的泪。
抽条而成的脊背,埋在衣衫下隐蔽的痣,你的鼻尖。水洼眼睛,山脉鼻梁,活湖唇齿。征战是残忍可耻的,为你甘愿下贱,抄起武器四面楚歌地将你包围了。你逃无可逃、你、逃、无、可、逃。
多可怜。
兽,赤身裸体追逐着猎物,弱肉强食的世界,辽阔的草原上遍布蚕食的快乐。为你千万次自戕,血肉淋漓。骨头做成收藏品,你在夜里回忆它们是如何在我的皮囊底下一点点抽条起来的。你曾说爱我像动物,饲养也要讲理。罔顾人伦的眷侣,发了疯的,失了智的,没有道法伦理的,只有爱苦苦支撑的人们。从今天后一切都不能回头,百万年的历史,数千年的规则,一个人的自尊也投入其中。
虔诚发誓,举头诘问,天雷劈下山头庙,铮铮跳动的脉搏在身体各处绵延,一次次冲撞的钟锤,却没有钟响,只有两个盲目求索固步自封的痴儿,一步一叩首,从此以后寻不到生机勃勃的绿林。干涸的心落在潺潺溪水中间,枯松朽木拦住去路。
一无所知。
身体的本能将两人焚毁,相拥如此贴近的距离,吻却轻如鸿毛,灵魂正在悄悄地游上天神所在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