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潺半回过身望着他,怀里的猫懒懒地呲着牙盯着他,被抓着揽回怀里。韩潺对他说道:“韩凭松不是完人,小姨和阿娘肖似,他一面受着小姨嘘寒问暖的关心更为矛盾,一面不由得对你的天真烂漫生出些妒恨来,可他为人长兄不得不光明磊落。谁肯要求他善良,我都不能要求他温仁。”
韩凭樟气极反笑,但最终竟也什么都没有说。若是十五岁,他一定要哭喊唾骂,他一定刨根问底,可事到如今又有什么意义。
这天底下谁又是完人呢?
韩潺走出了暖阁的门,吴利贞正面对他,或许是听见了二人的对话,便笑笑说道:“你弟弟可没有惹你生气吧。”
韩潺眨了眨眼睛:“他不敢呢,怎么,我比他还牙尖嘴利。”
吴利贞笑得眯上了桃花瓣似的眼,却转瞬露出一丝锐利的目光来望着他,言语里少了些笑意:“可别欺负他。”
韩潺挨着左文璜坐下,怀里的猫勾着尾巴冲吴利贞低声呜咽,他一面将猫拢进衣襟,一面装傻卖笑:“怎么敢比贞娘用心良苦?我呢,本是个废人,离了大哥断然一事无成的呀。”
左文璜无奈地睨着他们,试图逗逗猫来缓和气氛,却不想韩凭樟又加入了对谈,两两对峙仿佛他也站了队似的,便只好苦笑着插话:“你们不去接人?韩凭松真要回来了——”
话音刚落,屋门被人推开,竟是许久未见的韩凭枫。她一进门便百感交集地含着笑脸,先是韩凭樟惊喜地呼出声,随后左文璜向她点头示意,吴利贞和韩潺才起身迎上前去。在韩凭枫身后便是金相言和韩凭松,三人裹着初春的寒气挤进屋子里来,一时韩潺的偏房前所未有地门庭若市。
“姐姐,你怎么就来了?贞娘过些日子要到上海去,我还说和她去探望你呢。”韩凭樟好奇地问韩凭枫。
韩凭枫说:“伯公走了,大哥总也要来,阿娘叫他且就住在家里。我和相言听了消息便去家里看了眼,毕竟想到前些日子走水,还是放心不下,想想还是回来一趟。”
左文璜问:“怎么不见凭柳一起回来?她是在上海念书吧。”
韩凭松解释道:“婶婶不许她走动,她说好寒休结束后再找日子回来看看。想她的学校也是可以搬回苏州了的,倒不用着急。”
裘淑仪的声音忽然从门外杀进屋内:“哎呀,你们都回来了呀!快出来到正厅去,屋里的病人被你们惹得怎么能休息呢?阿贞,你只穿小袄凉不凉呢,快去我屋里找件风兜披上么!凭枫呀,你和姑爷回来苏州呀!春宣快叫厨房煮茶汤,他们一路天寒地冻的……”
一屋人又被赶出门,除了韩凭松,都三言两语地往正厅去了。裘淑仪叫阿善把药碗端进来,正正经经叫韩潺检查了:“韩潺,这是药,小粒的丸散配着药汤就咽下去了,樟儿着凉了用这个很快便好了的。”
韩凭松皱着眉掩上房门:“怎么病了?”
阿善回答道:“前些日子没有的,今天姨小姐发觉了小少爷病了,马上就煎药来了。”
裘淑仪看看韩凭松,低声问道:“那边家里人可为难你没有?人有寿数,自寻了死去可不能迁怒你……”
“都好,这不是回来了么?”
韩凭松无心再想那些糟心事,只从阿善手里端过药碗,抬起手便往唇边送,裘淑仪赶紧上前道:“你又来!药也要胡喝么!”
没拦住,韩凭松咽下半口药汤对阿善摇摇头,说:“太苦,拿梨膏糖来送。可是加了黄芩了?”
阿善点头:“清热是加黄芩呀,梨膏糖这就去取。”
裘淑仪在一边叹气:“你弟弟这么大的人了,可还要糖糕来送药?药性都要挥发掉了呢!我不管你们啦,你回来了就好,可不知道他这几天都要发疯了——”
韩凭松转头,裘淑仪已退出屋子关上了门,便回身看着韩潺,细细观察后说道:“我走了几天,马上折磨自己身子。”
韩潺抱着猫不肯放,韩凭松待要哄,却见韩潺蔫了头伏在桌边说道:“你可知道装疯卖傻多累?不要脸皮也就罢了,还要时时蹦来跳去,可不是遭罪么?就是大力士也要病倒的。”
韩凭松说:“你做样子,小姨却起了怜爱心,多亏了她才知道你病了。”
韩潺将猫放在地上,起身倒进韩凭松怀里去,极力哭着脸深深地望着他:“哥哥!弟郎不要你走呀——”
韩凭松揽着他的后背抱起他来,起身将他送到床榻上去。韩潺躺上自己柔暖的床铺,只淡淡地抱住了绒被,收敛了心绪。
韩凭松立在床边看着他,说:“你每日就这么背诵台词一样念给他们听?”
韩潺说:“他们听腻了我也要换词的。”
韩凭松说:“还有什么词?”
“哥哥,小潺不敢了,阿爹阿娘不要来……诸如此类。”韩潺平静地说。
韩凭松在床沿坐下,伸手拧住他的鼻尖,凝重道:“那么你那日究竟是做戏还是当真呢。”
韩潺点点自己的脑袋说:“我记得的,那时是难以自抑,不知怎的就要发疯。你别怕,想来也只是有些胆战,却不至于在身体上有什么磋磨的。”
韩凭松凝望着他,良久后说道:“宗祠烧了,你只咬死是意外便是,若他们要打官司,我来担罪名。眼下他们有疑,觉得不是意外,要是认真是判得很重的,他们做人不留情面,我至少还担着家主的虚名,总能叫他们松懈些。”
韩潺说:“已过去这些天了,要是真有动静早就打杀来了。想来是你手里现银无数,还想同你来日方长呢。”
韩凭松默然。今晨短工杂役依旧来清理焦土瓦砾,一车一车的碎瓦朽柱运向郊外,做法事的道长依律除祟安灵。他回园子时已是过午,正是道人代为礼葬时。祖宗牌位烧得七零八落,需得另外新葬,再请人重刻。重刻的事情要待重建后再提,从火场中搜到的残物便收集起来一齐葬在废墟底下。他知道这一切就快要结束了。
然而,那大火还一刻不停地,在他胸口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