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过了。”韩凭松越过她用视线搜寻了一下,“人呢?”
裘淑仪迟钝了:“谁?都在这里……”
韩凭松松开她的手径直走开了,往里站着韩凭枫韩凭柳两姐妹,他看了一眼:“长高了?两个人。”
韩凭枫温吞,只为他高兴,韩凭柳刻薄起来:“大哥怎么老了一岁似的。”
韩凭松笑一下,转头终于在门扉后找到要见的人,只是笑脸立即僵住了。
“小潺。”
韩凭松停在跟前。
着素色长袍的男孩仰起脸来看着他:“哥。”
“大哥!吃饭去吧我都饿了!”
韩凭樟在裘淑仪怀里叫嚷。
韩凭松定定看着面前消瘦的男孩。
“凭松——”
“你们去吧。”
裘淑仪攥住韩凭樟的手腕,声音愈加紧张起来,恨韩凭樟这一刻反而成了个哑炮,只得硬着头皮叫一声:“凭松。”
韩凭松回过头,已没有笑意:“文璜,你跟小姨去吃饭。我回房休息了。”
左文璜点头:“哎。”
韩凭松握住男孩的手,撇了一地的人兀自迈开腿走了。裘淑仪背后冷汗,攥着韩凭樟的手发颤。
但,两步路以后,韩凭松忽然停下回头看着男孩:“韩潺。”
韩潺盯着他。
“是不是要和长辈打招呼。”韩凭松说。
韩潺慢慢抽出自己的手,转身对左文璜微微躬身:“文璜哥再见。”
再转头对裘淑仪:“姨小姐再见。”
韩凭松说:“叫小姨。”
韩潺垂着眼:“小姨再见。”
裘淑仪扯着笑:“嗯。去吧。”
韩凭松把手搭上韩潺的肩:“姐姐呢?”
韩潺便对韩凭枫:“姐姐再见。”
说罢又要对韩凭樟和韩凭柳低头,却被韩凭松一把拖回身边:“比你小的还要叫什么?”
韩凭樟立即挣脱开母亲的怀抱奔上前:“大哥!你不和我们去吃饭么?母亲清晨起来为了给你接风洗尘——”
“凭樟回来!”
韩凭松脚步一顿,转身看了韩凭樟一眼轻轻搭上他的肩,随后扯下他的貂皮披肩,给韩潺披上了。
韩凭樟眼瞪着,刺骨凉风霎时吹遍浑身,一心不满都咽进了喉咙,颤颤巍巍地接了一句:“大哥……那,叫芳嬷嬷给你送进屋里去……”
“要送,就要两份一样的,小潺也没吃饭吧。”韩凭松把盘扣替韩潺扣好,“凭樟,你懂事了,你母亲应该很欣慰。”
韩潺仰着脸一错不错地看着韩凭松:“我热。”
韩凭松用力拉紧了披肩:“热也受着。”
不顾众人,毅然决然地揽着这只肥美小貂踏进了长廊,宽厚手掌拂去韩潺发顶的雪花,指尖残留着冰冷的水渍,拈着他已然长了的发梢,顺势抚上他冻僵了的脸颊。
韩潺偏过头,把脸贴进他手心:“病,真的好了?”
“嗯。全好了。”
“好了?”
“好了。”韩凭松说。
韩潺便又扮起哑巴来。
韩凭松开始清算:“头一件,我到家没有第一个迎到跟前。第二件,信我写了,你一封不回,委屈受了却不告状。第三,这件貂皮分明是我旧年穿剩下的,怎么不在你身上,反而跑到偏门旁道韩凭樟那里去?这件冬衣是我走时穿在身上的,何至于一年不办新衣,我留给你的钱呢?走时穿着到踝骨头,一年了居然一点不长,反而瘦的两颊要陷下去。我几次三番嘱托你不要听几句话就做奴隶仆从,你是韩家正经少爷,该使唤谁只管使唤,犯不着说什么少爷小姐。这家里我最大,你第二,长辈心里有你才谈一句尊敬。我走这一年,你竟然是一点长进都没有,教你的东西,全部喂到狗肚子里去。”
韩潺忽然冷哼一声。
“我算哪门子正经少爷,人家才是流着你韩家的血,一口一个大哥,闹得欢快。”
“小潺。”韩凭松手上使劲将韩潺的脸扳起,“我出去这一年,你好像学了很多坏东西。”
“你出去这一年何至于忙得脚不沾地……!一次都不回来!你好像很知道我在这家里什么处境——”韩潺狠狠甩开韩凭松,将身上貂皮披肩的盘扣胡乱解开后掼在地上怒道,“你先不要管我。”
韩凭松盯穿了他离去的背影:“回来,把饭吃了。”
韩潺头都不回,声音倒是高了几倍:“不吃!生米糙饭吃惯了,咽不下你山珍海味!”
如此狂放,颇有当年韩凭松离家的英勇。韩凭松眉头紧蹙,果然这养不熟的坏东西总是捡了不好的学得精,还得跟在后面点头哈腰地捡起貂皮披肩,犹如提起敌军首级前去审讯。
两人背向离去,各自心事重重。
大雪间,抱幽园迎回男主人,便再度封锁了园门。园中悲喜起伏绫罗情缘与外人又无瓜葛,蜿蜒廊道四通八达,各人之间纠缠委婉,都埋进苏州腊月的陈土。
戏本里说踏雪寻梅,何以忍得这雪窖冰天,我要一首江南好,可不见得事事如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