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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贰、血脉身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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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哥哥不给你取名字?”韩凭松摸摸它的脑袋,“油光水滑,给你吃了不少好东西。”

猫懒懒地呼噜,尾巴扫过韩凭松的手背。

“凭松,吃过了?”左文璜正撞见他逗猫,好奇上前来搭话,“嘿,这不是你弟弟那只猫?”

韩凭松动作一顿,转而用右手将猫整个掌在手心里,闷声嗯了一句。左文璜欲要来逗弄,却无从下手,也就罢了:“我说的就这事,他托我去苏州城里打听什么——鱼油!就为了养这小东西。看这毛亮的,金贵!”

韩凭松缓缓开口:“前后托你几趟?”

左文璜仰头想了想:“三五次吧,哎,记不得。我看他风一吹要倒似的,还当是小姨不给他饭吃,想着这闲钱拿来伺候野祖宗,那就是也不愁吃的。”

韩凭松拍了拍他的肩:“我去西苑一趟。”

左文璜习惯了他前言不搭后语,随口答应:“我才从小姨那回来,不是说小樟怕猫?”

“半大小子了能吓死?”韩凭松一句话劈下来,绕过左文璜就走了,毫无待客之道。

抱着猫踏进西苑,雪已比今晨小了许多,慈孝竹种在长廊两侧,窸窸窣窣地落下积雪,延续一场小的风雪。

“嗨呦,可别说,那怎么就伤了手了?笼统跨进家门几个钟!就去和伢子呆了一会儿,别是害了祟了——”

“小姨。芳嬷嬷。”韩凭松站在半开的门边,猫在怀里,手一下一下抚着背,看着房门里。

“哎……!凭松啊,小姨看看你的手!怎么搞的!”

裘淑仪拍拍旗袍站起身走过来,一眼看见他怀里的猫,赶紧后退一步:“猫?猫?哪里来了?你弟弟怕呀,快拿出去,别抓伤你了!”

韩凭松闻若未闻,径直进了屋子坐在茶桌边:“凭樟呢。”

“他?在院里的嘛,你没见到他?咳,小姨看看你的伤。”裘淑仪看他手上缠的纱布,想伸手还是讪讪收回。

芳嬷嬷察言观色地:“姨小姐,我先过去。”

“哎,您去,您去——”

“芳嬷嬷,把凭樟叫进来。”韩凭松说。

“好的少爷。”

裘淑仪扯着笑坐在床沿看着他:“凭松,你弟弟真的怕猫,你知道的呀,他小时候,你不是在场的吗?你还要把他叫进来,你有话问他,就把这东西抱出去嘛。”

韩凭松低头顺顺猫毛:“您早上告诉我他在家里和凭樟斗嘴打架,他一个十七岁的人何必同凭樟闹不快我不过问,难道您有因为凭樟念书不用功就罚他吃剩饭?您有因为他同小潺打架就叫他搬去杂间?您会为他不求上进成天游山玩水就克扣他的零用美其名曰捐功德?您会为了他伙同学校里的精英翘课泡舞厅就让他穿晚辈不要的旧衣服、偷了他的大衣给别人拿去御寒?”

裘淑仪脸色一变,唰地雪白了:“你——凭松你这是哪里的话?今天才回来一年多不见,第一句就为那个伢子向我兴师问罪!我都——”

“大哥!你找我?”

韩凭樟跳进房里,察觉不出什么不对还嬉皮笑脸。韩凭松抬头看着他说道:“跪下。”

裘淑仪一下站起来:“凭松!”

韩凭樟吓得一抖,只颤颤巍巍扭捏到韩凭松跟前跪好来:“大哥,我……我怎么了?”

一旦跪下来,就瞥见韩凭松手里抱着那只奶猫,神已经飞了三分,低着头要哭了:“大哥!大哥你说话呀!我怕,我怕……”

“叫你跪就跪了,当你是个听话的,你二哥和你在家里,你怎么倒反天罡起来?”

韩凭樟一听是为了韩潺来训斥,心里羞愤委屈,满脸通红地叫嚷:“可是——我才是你亲弟弟呢!你为了个外人来罚我,我不认!他就是你的替僧!你把他好吃好喝养大了还不够,还叫人拿他当正经少爷来压我一头!我才不要叫个野种哥哥——”

“你算哪门子亲弟弟。”

韩凭松漠然打断。

“凭松!凭松,你弟弟不懂事——”

“我替你算算。你父亲赵和义本来和我家三世九族搭不上边,觍了脸赘进裘家娶了二小姐,可惜福薄,你三岁的时候死了,亏你母亲来求我母亲把你记在韩家,裘冬樟,你记得这个名字么?你今天叫韩凭樟是你母亲低声下气求来的。同样你今天住着西苑,是为了当年你年幼,小姨一个寡妇刚死了丈夫成日以泪洗面,我母亲心疼小妹才叫一起搬进西苑同住。可你母亲和我母亲也不是一母所出,我今天没有叫你搬出西苑,也是同我母亲一样仁至义尽呢。你现在算算,我与你有几门关系?我配的上你这一声大哥么?”

裘淑仪身子一瘫跌坐在床上掩面哭泣起来。韩凭樟全身脱力难以置信地看着韩凭松,因他多年以来从未从母亲口中听过这些话,他虽早早失了父亲,却在韩家总是受宠快乐的。每每父辈相聚,他总以为那眼神是对他怜爱,原来是可怜他!

“凭樟,你来韩家两年后我父母就毙亡,是你害了他们吗?是你害他们遇祟了吗?”

“凭松……凭松小姨求求你……他不知道的呀!你弟弟他不懂的呀!是小姨错了……”

裘淑仪哭成泪人。

韩凭松仍若无其事地说道:“凭樟,小姨待我们大家都是一样的,凭枫凭柳和她没有血缘也是当亲女儿一样照顾。你说是你母亲她错了么?或是因你没有淌着韩家的血,希望别人对你同你对小潺一个态度?那么我作为家主第一个表态。”

“不是的……大哥……我知道错了……”

“往后知道了,对长辈就要恭敬有礼,怎么对我就要怎么对二哥。今天我不但要他姓韩,将来他十八岁,我还是要把他写进族谱里面。你虽挂名在我家,也是没有和我在一张簿的,懂了么?”

韩凭樟慌张地瞪大了眼。

“明早二哥睡醒了,自己去正院道歉。知道吗?今天不要去了。”

“……知道了。”

“知道了就好。”韩凭松语毕起身,猫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发出呼噜呼噜的号鸣。韩凭樟泪了眼向后躲了两步,行至门口的韩凭松想起什么,回头对他说道:“要抱抱吗,你二哥偷着养的,和他吃一碗饭那么要好呢。”

韩凭樟拼命摇头,泪珠甩出眼眶挂在脸上。

韩凭松也不搭腔,扭头离开了。

“凭松!”

裘淑仪踉跄着追出来拉住韩凭松的衣角把他拦住。

“小姨,今天的话说的太重,是我亏欠您,只是凭樟太不懂事,您做母亲难免心疼娇惯,我做大哥的得严加管教。”

韩凭松掷地有声。

“凭松,小姨知道了,小姨知道了,你不要气恼。韩潺那孩子,我——你这么说凭樟,我的心痛啊——”

“既如此,小姨要明白,小潺受了委屈,我心情同您也是一般的。”

韩凭松笑笑。

裘淑仪僵在原地。

韩凭松颔首示意便离开了。

走在琉璃世界的西苑,一草一木都冰雪聪明地体悟着他心中戚戚。

他怀抱着猫儿,对它呢喃细语:“猫,喜欢阿爹么?”

猫不理他,只瑟缩着汲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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