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凭松拿起一只玻璃瓶子,画着外国字,看不懂,便问:“这是什么。”
韩潺脱下披肩把猫团起来裹住:“鱼油。”
就是这个金贵玩意。韩凭松给他放回去。
韩潺说:“刚才你在前厅和他们谈话,说了你这病什么原因没有?说是痊愈了,往后还会再犯么?”
韩凭松就不明白这人怎么就是要挨这个冻,把他拖到暖阁边上来:“说是火气太旺热气攻心,慢慢调理好了。只是家里一向吃的清淡,不知道怎么一回事。你只放心,再不会了。”
韩潺推推他:“你休息去吧,两天了也不见得合眼。”
韩凭松抱手看着他:“不恼了?不冲我发火了?我当你没大没小,是把我教你的东西忘了。”
韩潺却不像往常夹枪带棒:“你休息吧。”
韩凭松转头开了一只箱子,取出一只绒布盒子当着韩潺面前打开来给他看,是只银的手镯,不刻字不雕纹,素净。韩潺光是看着发愣,直到被韩凭松捉住手腕往上套,却是扭着手挣扎起来:“我不要。”
韩凭松力气很大:“做什么不要。”
韩潺瞪着他:“——姑娘戴的!”
韩凭松不听:“什么姑娘戴的,人家孩子足月了也是买的这式——正合适,不许摘。”
被只素净镯子捆住了,韩潺仿佛手都抬不起来,盯着这镯子蒸腾出油亮的光泽,却一分笑脸也没有。
韩凭松确实如他所说舟车劳顿了。火车到苏州城已是夜里,和左文璜在小叔家里过了一夜,清晨又到了裘家。因抱幽园地界偏远实在交通不便,只好牵了两匹马上路,大雪天又是颠簸,哪儿能舒服呢。韩凭松想来低头盯着韩潺。
还是为了这个人,什么舟车劳顿都忘了,想着近在咫尺了,非要早点见面不可。
正房里一向两张床,靠里一张祖父在世时就已经置办好的一张拔步床。过去父母成婚后祖父便搬去了西苑与祖母同住,正院空出留给他们。幼时逢年过节合家团聚,韩凭松便是在这张拔步床上与父母同睡。后来祖父离世,祖母跟着殉身,韩凭松也大了,一旦要回抱幽园父母便住去了西苑,正院给了他自己放肆。一直到十五岁回抱幽园避难长居,带着韩潺进了正院,偏房置给了韩潺,不过人那时候还小,只是八岁,还怕黑怕人怕空旷,韩凭松便叫芳嬷嬷像在苏州城家里一般,添置了一张小床放在身边,用一扇屏风隔开,直到韩潺十二岁上下才开始分房,这小床也就放着没动,偶尔韩潺在这里念书困了小憩也是睡得的。反正这小床够宽敞,就算韩潺长疯了足有七尺也富足。
韩凭松睡着也是不怕韩潺上哪里去的。只要他在这家里,韩潺绝不会离他一里。
阖目以前见到韩潺坐在桌前看着他,恍恍惚惚想起韩潺刚念学堂时总被人欺负,每天战战兢兢不肯睡,缠着自己哭,连哭都不敢高声嚷,反观韩凭樟不小心摔了只刮打嘴兔儿爷就号得上天入地,便觉得韩潺胆子细不适合念学堂,干脆留在身边亲自教念书认字,多年下来竟觉得才情文章高出韩凭樟这个正经念书的,不免欣慰些。
怎么如今脾气倒矜娇蛮横起来了。
韩凭松和衣而眠,本只打算小憩一会儿,闭上眼还想着韩潺这一年白白咽了委屈,幸好矜娇蛮横敢告状,自己为他出了这口气。所幸矜娇蛮横,那么矜娇蛮横些罢了。
韩潺托着下巴看韩凭松睡下,还专门盯紧不是做戏,踱步到床前仔细确认,笃定他入眠后才平复了心情,坐回到桌前,重新琢磨起手上的这只银镯子。
始终不能认,不知道韩凭松究竟把人当个什么,为他得罪了小姨,背了族中长辈多年声讨不满,求个什么后果结果呢。
韩潺伏在桌上,猫跳上来磨蹭他的脸,柔软皮毛惹得人痒。面上痒,心头痒。愣愣打量着一年未见、日思夜想的这张脸。眉眼鼻唇都熟悉的。探直了手想摸摸他的唇,却也只是在桌面上将指头爬了几毫厘。
一直痴坐到日落黄昏。
芳嬷嬷端着饭来过了。
“少爷睡了?”她便只留了韩潺的那一份。
可韩潺只是点头,也没有要动筷的迹象。仍然趴在桌上,呆呆地,盯着韩凭松。
她可不明白。这年轻孩子身世坎坷,却比她们低微身份光彩多了。还不知足么。
他是要害他?要害了这救他的主人家?
可也不像。
她心想这年轻孩子是漂亮的,偏偏太低贱了些,若在旧社会,若他是个姑娘,配给少爷做个姨太倒也圆满了。可又是个男孩儿,脾气坏,不够伶俐勤快。少爷怎么能这样维护?
是了。于是她看韩潺的漂亮,就觉得是天生贱骨头,生的狐媚子劲儿。
芳嬷嬷出去了。还是没有也没法对韩潺说些什么。
韩潺仍旧只是喂了猫,一直照顾着韩凭松的仆从,叫枝凡的,收拾了碗筷下去。因韩凭松睡着,也不点灯,屋里昏黑的,韩潺仍坐着,坐着。
静静望着。
只是韩凭松这一程实在累坏了,忙不迭地,又替韩潺去理论,居然一觉睡熟了。
入夜,韩潺悄悄走到床边,害怕韩凭松不声不响地是病了,手覆上额头侧颈探温度,再去听呼吸把脉搏,确定只是人睡得熟了,便放下心轻轻握住他的手,顺势坐在了床前。
眉眼鼻唇是在眼前了。
韩潺趴在床沿,一只手握住韩凭松不放,另一只手伸出食指小心翼翼描摹起他唇峰起伏的轮廓。
见面同你说了许多不好听的话,其实我是没说出口。念着你,一整年想着你,盼你回来。你终于到跟前了,反而问心有愧,只会闹脾气。想你想得脾气也坏了。
猫跟着他,跳上了韩凭松的床,取暖的本能使它钻着拱着爬进韩凭松怀里去。
韩潺艳羡起一只猫来。如此顺理成章地占有了他臂弯间那个温暖的空间,彻夜酣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