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佣人去了。
韩凭松看着那一道水痕绵延向山院小门,不紧不慢地说道:“往后,二先生要来园子,只有在外面得了我的许可才能进门。”
枝凡答应了一声就追着那群人跑了。
想想也知道韩凭松现在神色。
下人都散尽了,韩潺慢步上前自背后环住韩凭松的后背小声逗弄起来:“哭给我看看?”
韩凭松没有回头,只握住了他覆在腰际的手:“做的好小潺。”
韩潺要说什么,却忽然轻轻抽回手:“忘记了,凭柳也许看见了。”
韩凭松侧身拽着他的手腕搂进怀里:“看见就随她去。”
韩潺笑了笑:“那这个家是真要为我四下离散了呢。”
韩凭松摸摸他的脸颊:“本就岌岌可危的一个家,与你有什么相干。”
韩潺满足了。
他握着韩凭松的手将他拉回祠堂,韩凭柳已重新站在神龛跟前,祭奠的铜鼎中燃烧着一团火苗,跃动的烛火映照她碧玉精雕的脸,在晰明的五官投下阴云,波光的水目,平静的唇,斥诉着她此刻烈火焚天的哀愤。在皮囊底下那颗挣动的心脏,也许正炙烤着,折磨着。
韩凭松望着她,欲说还休。
年轻而年青的韩凭柳,过去总是对哥哥姐姐们念着学来的外文,坚持穿着特务一样顶新的大衣长褂,为妇女运动工人权利带着女同学们在学校讲堂里演讲,在这家里不跳脱甚至多于安稳的性格,其实是最勇敢成熟的一个。
韩凭松想,也许她不该养在这样一个家里。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蹉跎家庭,旧的思潮吞没了别业门楣,总是抽丝剥茧地,蚕食着一切新生的生命。老迈的那些手爪,举起这些年轻的孩子又重重摔打,孩子惨叫着,一地血,一阵惊慌后便死了。
他业已破落地寄宿在这副礼制里,忠孝礼仪缠着他,时时刻刻做旧社会的鬼,挣扎着要爱什么人嚷什么自由,那是要受挞伐鞭笞的。可惜他这一生早已和新时代的年青人没有了瓜葛,他已被深深荼毒过了。父母至亲死了,这整个破落家族如今是他的责任,纵手给了别人,只是更加让苟延残喘的老物张牙舞爪起来。
家里的孩子太多了,本家虽波折了些,偏门旁道的一生一团,仿佛感觉到世道渐渐大变了,急着绵延香火,害怕自己成了历史上沧海一粟的喽啰沙砾,眨眼就完了。孩子也成了物件,只落得一个活命的任务,于是这一代也急着传宗接代完成掉父辈的命令,新旧交集的时代便整体的疯魔了。
历史沙尘抛在个人的头顶,便是从此劈天盖地的一道山坳。
韩凭松说:“小妹,你便是一辈子不出这园子,我也是养活得起的。即使你和小潺,凭枫凭樟躲着外边世界不愿出去,我也是养的起这一家子的。从今往后我管你便是了,要那老东西做什么用处。”
韩凭柳神色平静地看着焰火矮下去,直至完全地熄灭了。随后,她轻声说道:“哥哥,只养着我是没有用处的。”
她转过身来面对韩凭松,坚毅地抛出一串话来:“我要念书,我要去演讲去运动,我要登台演出,我要受鞭笞。我再不用蜗居在旧社会里做个善良的女儿,这对我而言是莫大的好事了。——他算不得什么东西。我不要人养着!要是一辈子,苦等着受了坎坷就老死了,倒不如年轻时自戕自杀。这时候不死几个人——我偏不做善良的人。就是死——”
“说什么死了活了!”韩凭松呵斥着止住她,“你要什么,家里给的起都给,不要说些生死谶语——一条命比什么都要紧。”
韩潺打破这气氛:“平白吓着你大哥,不然夜里辗转反侧又要担惊受怕。出去吧,祖宗跟前闹尽了,你哥做的点心不好吃,我们就吃饭去。”
韩凭柳跟着韩潺出去了。
韩凭松望着二人背影,半晌后才提起步子跟上。
风雨欲来,到底是没有错的。
如今天底下还有几个健全的、自由的人?
锦衣玉食,风光旖旎,一败涂地。
看着小桥流水,梅雨淅沥,娉婷的小园林,谁见荣华富贵?推杯换盏便忘了动荡忧愁吧,我还是,把你的尊严端上桌。小匙要银做的,象牙筷子镶金边,青瓷碗是前个世纪遗物件,工笔细釉。这米是岭南种的,这布是水乡浣的,这药是关东垦的,这钟是西洋进的——外面已经死了一百年的人,然而这里的节日还是莺歌燕舞。崔莺莺在这里,杜丽娘在这里,杨玉环在这里,古今美人有谁不能来?却唱的是黛玉葬花,霸王别姬,秦琼卖马,林冲夜奔。可是一向英雄的男人们听了纷纷合掌叫好,扭头饮着浊酒,仍嘀咕他们敬爱的孔孟经典去了。
到了那一天,到了每个人都忧心忡忡的那一天,到了生命沦为最下阶的囚徒草芥,今天这美丽园林里的故事,韩凭松的惘然,韩潺的爱愿,韩凭柳的愤怒,都只是,城墙上的一缕烽烟,吹散,吹去,永远不见了。
爱呀,恨呀,狠狠地迷路去吧,蹒跚地学着幼孺在街口徘徊吧。忽然全天下的人都忘了喜怒哀乐,一齐痴醉起来。明天的太阳——一定红又亮!
一定——
红、又、亮。
啊古墙巷弄里躺着的是。面黄肌瘦。死了?活着?
苏州城,平静的江南水乡,高墙黑瓦听梅雨,舢板在水面画出一道波澜,慢慢地,荡漾着。
明天总要来的。
历史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