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潺脱开他的手转过身去,见到韩凭枫夹着一只皮包从门口进来,身穿一件黛色的改良旗袍,踩着新式的西洋皮鞋,脚步雀跃地从园门快步进来。马车滚滚离去的声音还没走远,她藏不住地高兴,马上赶到两人身边,情不自禁地举着皮包遮住半张脸:“我找着事做了!”
手里落了空的韩凭松讪讪握住了拳,面向韩凭枫问道:“和秦家的小姑娘一起在公馆教画画么?”
韩凭枫摇摇头:“不是的呀,那是临时的帮忙——我现在在中学做老师了呀。”
韩凭松点点头:“那么很好的,教国文么?还是美术?”
韩凭枫答道:“是国文,因为是女校,想多聘用些女教师——”
“姐姐去哪所学校呢?”韩潺忽然问道。
韩凭松忽而也意识到韩凭柳当前还“下江南”,万不能在这里出了破绽,也跟着韩潺盯住她。
韩凭枫见这一大一小审讯一般急切的眼神,有些紧张道:“振华.....怎么.....”
两人一霎那松了一口气,韩潺首先转换了神色,对韩凭枫笑道:“恭喜姐姐了,今天下元,哥哥刚刚做完了仪式,正巧听了喜讯,也许是福气到了呢。”
韩凭枫有些赧然:“啊,是的呀,今天是下元,观前非常热闹。”
韩凭松也跟着说道:“如今做了教师,就要做好榜样,是非常受尊敬的。”
韩凭枫跟着跨步走向正厅:“这我当然明白的。吃饭去呀,过节了大家还奔忙。要是柳儿和凭樟也在,家里倒是很齐全了,多快乐——”
“大哥!大哥!”远远地有人呼唤。
“表少爷!您慢慢的!”门房被忽然从大门后窜出的身影吓了一跳,韩凭樟满头大汗地举着一封信件冲进了园子,双眼通红地大口喘着粗气一径奔至三人跟前,恨不得把信端到韩凭松脸上:“我——我见着——”
韩凭松蹙着眉头接过信:“你怎么了?”
“那该死的!不肯出娄门,害我跑了五里地!”韩凭樟跑得满脸汗水眼泪,手里还拖着书包,“这是,这是韩凭柳的信呀!”
韩凭枫立即扯住他:“什么意思?凭樟你见着柳儿了?她在哪里她怎么样了呀!”
韩凭樟几乎要哭了:“我不知道呀,我和裘一雄下课了,他走在前面,我还在教室收拾课本,等到我和他在校门口碰头准备回家,他递给我这封信,说是一个短发带着男人毡帽穿西装的女孩子给的,除了韩凭柳那疯丫头还有谁!”
韩凭枫急了:“你找她呀!你怎么回来了!”
韩凭樟大喊:“我立刻追出去了的!我跑了几里地,问了一圈人,一点影子都没有,观前的路都被我踏平了!女校又正巧放学,人这么多——”
闻声而来的裘淑仪远远地就开始追问:“怎么了?怎么回事?凭樟你怎么回来了?”
韩凭枫说:“柳儿在苏州!给了凭樟这信——”
裘淑仪一把扯住韩凭樟:“你见着了?你拉住她呀!”
韩凭樟眼泪直转:“我找了!我找不到,我找不到——裘一雄说她走出去都有一刻了,我围着观前一直找就是找不到——”
裘淑仪捂着脸立即扑下两颗泪来:“怎么会呢?她就在苏州,为什么不回家呢?”
韩凭松扶着她的肩:“小姨,她是个有主意的孩子.....”
韩凭枫一咬唇,恨恨说道:“我要进城,我要去码头堵着她,我就不信她到江南游着去!”
韩潺拿着信劝说道:“先看看她写的什么,之后再做打算。她聪明极了,真躲开,我们不知道哪里去找,也不是个好办法。”
众人于是转头围着那封信。
韩凭松在外围看着他们哭哭笑笑,愈发觉得家中像个塌陷的洞窟或苍穹,他强硬地撑起了坍塌的每处罅隙,却实际更加难以支撑,也许有一天终要面临天塌地陷的局面。
不远处,韩潺缓缓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轻轻地扬起一个温和的、安慰的笑。
也许那一天,也许那一天确实会到的。
但,凭着韩潺一生一世的许诺,他想,有了韩潺温热的手心与脉搏,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他们还可以一起懦弱地逃跑,做世上最卑劣的人群,抛弃一切真心,贪馋地依偎着对方的体温,恬不知耻地躲在角落苟且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