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休把棉衣撤,三月还有梨花雪。看苏州城里各家已改冬迎春,虽不是要自在的温度,怕倒春寒,但已然换上了春装,一时间春来潮水万般妩媚,此是又一年。
与金相言相约次日去文学山房为春考排前的孩子们挑选书本做奖励的韩凭枫被委托了新的任务,在大哥和金相言中间果然不敢触怒家中霸王,于是次日和韩潺前去火车站时只好商量:“小潺,姐姐和你商量一件事情好么?”
韩潺对姐姐算是非常尊敬:“姐姐,您说。”
韩凭枫有些赧然:“噢,我一会儿同人有约,可毕竟要接了谢家姐姐,到护龙我下车去赴约,你回厂子里找大哥好么?”
韩潺算是过问:“姐姐和谁约了去?”
韩凭枫预备如实交代,忽然又害怕韩潺向韩凭松告状,使那位霸王无中生有疑心起来,索性撒谎:“是和秦家的小妹妹,就在护龙。晚上之前我会回园子的,不用担心。”
韩潺说:“那么让李叔跟着姐姐,我送了谢小姐去观前吧。”
韩凭枫却担心他二人:“或许,还是送了她到家我再走?”
韩潺反问:“姐姐是不是同昨天那位——金老师——约定了的?”
韩凭枫一惊:“哎,是的。小潺请你不要告诉大哥听,我担心他胡思乱想。你知道,他是不饶人的。”
韩潺也不能替韩凭松做主,只含糊道:“我想哥哥也是担心姐姐善良温仁,被有心之人欺骗了去。”
韩凭枫本没有什么其他想法,这下反而敏感起来:“不,不是呀,我和金老师只是同仁之谊。”
韩潺笑眯眯的:“哼,这件事情也许我和哥哥思想一致,姐姐虽然大方坦荡,却不见得那位金先生对姐姐也毕恭毕敬,姐姐说是么?”
韩凭枫苦恼:“你们偏偏无端乱想……”
韩潺问:“是在哪里见面?”
韩凭枫回答:“就在文学山房。”
韩潺点头:“好。以防万一李叔还是跟着姐姐,我也好和哥哥交代。早些回家去。”
韩凭枫点头:“知道的。”
过了新春前后,车站便不多拥挤,两人在候车室等了一会儿,列车便已进站。谢临耘跟着两个佣人从头等车厢出来,韩凭枫和她在上海见过几次,赶紧先一步起身迎了上去:“临耘姐姐——实在惶恐,厂里突然急事,大哥抽身不得,我和弟弟替他来接你。”
谢临耘二十一岁,在上海洋行做事,鲜少到苏州来,今天是为了替亲戚家里办事,顺便应付了祖父为她牵线的所谓好姻缘。她和韩凭松见过一面,还是各自不懂事时新春佳节由各自父母带着在韩凭枫父母家里。她笑着搭住韩凭枫的手说道:“有两年不见了,越发成个美人样呀。”
韩凭枫赧然:“姐姐拿我打趣……走吧,观前不远,很快就到了。”
谢临耘挽着她大大方方往前去,烫的鬈发搭在肩头时髦漂亮:“你家哥哥真是个忙人,却正好省了我的事,我是没有心做你家的大嫂——啊呀,这是你弟弟吧?”
韩潺站在一边轻笑:“谢小姐您好,我是韩潺。哥哥抽不开身,我替他向您赔罪。”
谢临耘心里明白他的身世,毕竟他在父辈口中依然算个风云人物,但依旧回敬一个笑脸:“你就是韩潺?长得真高,比你姐姐要高呢。现在的男孩子都是这样会长的呀,我弟弟也是,天天跑去和那些洋同学打什么网球,越长越高了呀。”
韩凭枫把握不清谢临耘的态度,便轻声对她说道:“姐姐要去茶楼喝茶歇息么?哥哥叫人给留了房间的。”
谢临耘摆摆手:“不了,不了。我要赶回谢家办事情,紧赶着过两天又回上海了。要是有闲心,我还真想去你们那个园子看看,听讲是一等一的雅致风光,可惜再没有时间了。”
韩潺随心一答:“谢小姐要想来,随时请到访。”
谢临耘饶有兴味地盯着他:“你哥哥把你教养得真乖顺,可惜我已经悄悄地割舍了这份好姻缘,不能与你们做知心朋友了。只是要劳烦你们转告给韩凭松,是我撒了手去,请他不要恼怒。”
韩凭枫急忙说:“临耘姐姐,大哥也是暂时没有要结婚的想法,可不要这么争执,只把大人们蒙骗糊弄过去就好了。”
谢临耘点点头一笑:“当然,当然。你们坐马车来的么?我想人力车大约便利一些,我自己过去也好,难为你们来一趟。我们这些人,在上海坐惯了电车,真是的。”
韩潺体面地接过话口:“既然大人嘱咐了,谢小姐推拒了喝茶,总该让我们看着安全到了家里,不然心里没个底,我没法回家和哥哥交代呀。”
谢临耘一拧他的脸:“你有几岁了?古灵精怪——”
韩潺偏过脸躲了一下:“我已——十八岁了。”
“啊呀,原来真是个能当家的了。”谢临耘抽回手,还是回头挽住韩凭枫,“那么上车吧,叫这两位带着我的行李坐人力车跟在后边就好。”
韩潺说:“车上哥哥备下的礼品,茶叶和新衣料,特地嘱托要我送到府上以表敬意,劳烦谢小姐清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