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事和遗产继承之间没什么关系,父子关系还在,不至于就剥夺继承权。”
“您说得太对了,还得是审判员公正。”
刘松巧起了层鸡皮疙瘩。
这边定了心来了精神,那边开始坐不住了。
贺逢雪一改摆拍式微笑,眉头紧锁,双手拿起又放下。
“反诉原告,你是不是有话说?”
刘松巧看出来了,刚才这位虽说的都是实话,但句句不说全,相当不老实。移花接木、春秋笔法运用得炉火纯青,还会靠动作神情给自己挣表现。现在这般坐立不安,又在谋划着什么。
贺逢雪摆出一副质疑的表情:“审判员,我只是不明白,什么叫父子关系还在,还不能剥夺他的继承权。”
听上去更像是反问,刘松巧装作不懂言外之意,开始打官腔。
“我解释一下,法律上他俩没有解除父子关系,殴打一事也与继承遗产无关,本诉原告没有为了继承遗产而伤害父亲,不能因此剥夺继承权。明白了吗?”
“哦,我明白了。”贺逢雪开始变得阴阳怪气,“也就是说,法律规定即使儿子把父亲打成重伤,还是要把父亲死后的财产给他,是吧?”
刘松巧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盯着她。
一人一鬼对视,都毫不退让。实际刘松巧心里有点发怵,表面强撑气势。这场面她见过,但从未独当一面,都是躲在承办人身后看着。现在三分底气来自记不太清的民法典,三分来自身后的向老师,剩下四分,是真没底气。
半分钟后,刘松巧故作轻松问:“这就是你的理解?”
贺逢雪挑眉:“按您刚才说的话,不是这个意思吗?”
刘松巧假装发笑:“您遵守我国的现行法律吗?”
“当然,我可是遵纪守法的良民。”
“那我再好好解释一遍。剥夺继承权的条件完全由法律规定,需要严格遵守。你说的情况,对应规定是这么说的,故意杀害被继承人,丧失继承权。”
贺逢雪并没有服气:“砸脑袋,还不是想杀?”
“好,那又涉及到刑法了,时间有限三阶层四要件就不展开了,刑法要求主客观相统一,用大白话解释,如果要定一个人的罪,不仅要看他做了什么、后果如何,还要看他心里怎么想的,比如这个故意杀人,心里不是想杀人,那都不能定这个罪。”
“本诉原告,你当时被定了什么罪?”
唐笑辉终于能说上一句话,昂首道:“故意伤害。”
刘松巧悄悄汗颜,这大孝子好像还有点骄傲?
贺逢雪冷笑:“说得好像有什么不一样。”
“如果一样,法律何必把它们分成两个罪名?如果故意伤害被继承人也应该剥夺继承权,法律为何不那样表述?”
“对对对,法律就是这么规定的。平常认知根本不重要。”
刘松巧感觉内心有些慌张,随即稳住心神:“既然要遵守法律,当然是法律怎么规定就怎么来。既然要享受法律规定的权利,那就要行使法律规定的义务。”
“义务是吧。”贺逢雪狡黠一笑,好像抓住了什么。
刘松巧内心大叫不妙,这鬼又有了什么鬼主意。
“享有继承权,那就得履行相应的义务。”贺逢雪顿了顿,眼神撇向正中间,“不履行赡养父亲的义务,是不是就不该享有继承权?”
刘松巧松了口气,她又不是来吵嘴的,控制庭审不过是维护秩序的手段。只要说得合理,和她本人又有什么关系?
于是她轻松地点点头。
贺逢雪反而变了脸色,欲哭无泪:“我那可怜的老伴,最后几天魂散了不少,行动不便,全靠我前前后后地照顾。”音调里隐约带着哭腔。
刘松巧鸡皮疙瘩比上一次还冒得厉害,这演技是不是太浮夸了?
还没等她发话,贺逢雪指着唐笑辉:“你说,你有照顾你父亲吗?你都没来看过他一眼!你都多少年没见过他了,还数得清吗?”说完双手掩面做啼哭状。
刘松巧轻咳两声:“反诉原告,注意法庭纪律。你说的我都记下了,赡养义务承担确实和继承份额挂钩,但不至于全给全不给,还是多少要分一点。”
贺逢雪止住哭声,放下双手。刘松巧再一次好奇,鬼哭的时候会有眼泪吗?
“那我要是不想给呢?”
“你想不想的不算数。”
贺逢雪往后靠在椅背上,眼睛微眯。
“本来我不想说的,唉。审判员,你这是逼得我没办法。”
“好好说话,这里没有谁逼谁。”
“您让我说的,那我可就说了?”
刘松巧没好气地说道:“没人拦你。”
“审判员,我听我老伴说……”
“说你知道的,不要再转述了。”
“好,唐笑辉。”贺逢雪站了起来,指着对面。唐笑辉连着被人用手指,快按压不住怒火。
“他不是唐秋生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