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趟外勤成落汤乌鸡了,谁这么大胆?”程姐话虽戏谑,眉眼间却隐约透出杀气。
“并非有意。”
向明今从怀里取出记事册子,纸张湿得变了形,好在上面的墨迹防水。
向明今一边抄录一边解释,墨玉坊,也就是一家制墨作坊的邬老板和一名主顾因为买卖争吵不休,请他去做个见证。本来也没什么大事,但在二楼和料的工人帮腔过于激动,一杵子下去劲使大了,盛料的大锅砰一声炸开,浇了在场几位一个透心黑。
程姐眉间逐渐舒缓,听到最后勾起嘴角:“书生这下当真满腹墨水了。”
向明今没多言语,略整理仪容后道:“今日还剩最后一件,恰巧毗邻寒舍,容我回去更衣,明日再来回禀。”
程姐应允,刘松巧突然有些兴致,央求跟去看看。向老师一向好说话,也没拒绝。
“怎么不先回去换了衣服?这样总有些,额,不太体面。”刘松巧一路上和向老师保持过于友好的社交距离,她的鼻子真不适应制墨的苦味儿。
向老师闻言又抬手轻抚鬓发:“时辰已定,耽误不得。况且,有你一路,也算体面。”
刘松巧不解其意,什么叫有她一路就体面了?
被迫挡在向老师前边直面两个暴躁的母亲时,刘松巧总算明白了什么叫“体面”。说得也太好听了,不就是让她代班嘛!
“这位姐姐,您消消气,有事好商量。”刘松巧隔着空气试图拉住面前怒气冲天的大姐,后者手里还拎着把菜刀。
“小姑娘你莫要拦我,让我去和她理会理会!”
“你来啊,我不信你还有理了!”对面另一位大姐不甘示弱,手上把着一杆锄头随时准备砸下去。
向老师也不完全当甩手掌柜,隔着一丈远掐了个诀,两把冷兵器脱手而出,飞向他身后。
“好好说话。”
向老师冷面冷言总能在镇场子方面取得奇效,再加上武力碾压式威慑,场面总算到了一个可以听人说话的水平。
事情倒也不复杂,左边大姐的儿子推倒了右边大姐的儿子,右边大姐不由分说打了回去,于是两位母亲大打出手。
刘松巧来回看了几圈,问右边大姐:“您家孩子呢?”只见家里老人,完全不见孩子踪影,不知伤没伤着,严不严重。
右边大姐抱着身旁老人,哭道:“这就是我的儿,他这个年纪摔一下不得了啊。”
刘松巧愕然,转瞬又明白了,不管孩子长到多大,始终还是母亲的孩子。看上去这位老人也没什么大碍,还能出言宽慰母亲,事态还不至于太糟。
左边的小孩看上去只有五六岁,正是调皮的时候。
刘松巧蹲下来看着他:“这位小朋友,尊老爱幼是基本美德,你怎么想着去干这种事呢?”
小孩儿不语,只一味盯着她,眼神懵懂。
母亲却下意识护崽,立马蹲下来抱住自己儿子,委屈说道:“我家仔仔从小生病一直住院,没上过学不懂事,他也不是有意的。”
但抬眼又怒视对面:“他还只是个孩子,你怎么能下得了手!”
战火一点就燃,右边大姐立马指着骂:“你生了不教,有的是人教!”
“好了,别吵了!”刘松巧厉声喝止,清楚再不压住就更难解决了。
“你家孩子不尊老爱幼推了这位老人,该你家孩子向人家道歉,再小也得学会做人,难道不懂事就永远别懂了?”
刘松巧一字一句说得用力,大姐还想说话,被一句“听我说完”挡了回去。
“至于你,我能理解你做母亲的心情,但方法不太妥,对方家长在场,先和家长沟通,不行再说,怎么能一上来就动手?”
右边大姐嘟囔一句“老娘打就打了”,刘松巧摇头道:“那都打架解决,赢了也不好过,输了更不好过,事情真解决了吗?”
“你们看现在这事闹得要死要活的,不就是错上加错?你一错,我一错,都赌口气。不如互相该赔的赔,再诚心道歉,今天这事儿就了了。”刘松巧回头看向老师,见他点头示意,壮着胆子拧住眉头补充一句,“还要胡搅蛮缠就别怪我们不留情了。”
两家看了看背后的向明今,不禁胆寒,就此偃旗息鼓,互相赔礼道歉后各回各家。
“颇有进益,还会狐假虎威。”向老师用湿漉漉的本子记下结果,墨迹竟不至于晕开。
“向老师这是夸还是批评?”
“算是夸吧。这种事要解决,总得费些功夫,也没更好的法子。”向老师合上册子,“总不能真打板子吧?”
刘松巧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其实我也瞎说的,我都不知道这儿有什么处罚手段,什么上刀山下油锅的,是真的吗?”
向老师不假思索答道:“难道有假?”
刘松巧觉得还是有些不真实的残忍,看向老师表情不像在说假话,细想之下有些后背发凉。
虽然城市俨然,相处的鬼都不吓人,但她不该忘了这里是地府。
逝者的世界,不能完全套用生者的规则。
“多谢出手相助。”向老师深鞠一躬,刘松巧赶紧推手道不用这么客气。
向老师却坚持行礼就要有始有终,刘松巧怀疑自己受此大礼会不会折寿?
礼毕,刘松巧还等着道别,向老师却迟迟不说话。
半晌,只见他拱手道:“还请到寒舍略坐坐,您肯赏脸吗?”
刘松巧想到书桌上那一摞教材,只坐一会儿,应该不耽误复习吧?
她点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