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不知不觉,带上了无法抑制的委屈:“我其实能接得住他的,我也知道,他不是时时刻刻需要接住,他也想保护我。可是他却从来都不肯主动给我接住他的机会。”
臧寻花看着李潇潇,问道:“为什么你会觉得,他怕你嫌弃他麻烦累赘?”
李潇潇的眼睛暗淡了下去,她轻轻地喝了一口茶,茶香四溢,可她只能尝到其中的苦涩:“可能,他一直记着我哥说的话吧。”
她面对臧寻花困惑的眼神,叹了口气说道:“我哥从小就觉得他麻烦。”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努力把这些话说出口,又像努力地压着那些不愿意显露的情绪:“小睦小时候特别的率真,开心就笑,不高兴就哭,哄一哄就会好。原叔叔不会限制他的情绪表达,也不会对他说男孩子不可以哭。我跟他几乎就是一起长大的,有时候他在我家,有时候我在他家,原叔叔也和我说过类似的话,他说,潇潇,你什么样,女孩就什么样,那些规训你的鬼话你别理它。所以我和他……大概都是没有被规训过的孩子吧。可他的样子,在我哥看来就是个麻烦,一点也不像男子汉。”
“九年前,小睦的爸爸走了,他也变了。从前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突然就什么都害怕。怕黑,怕做梦,怕醒来身边没有人,怕被抛弃。他很长一段时间,必须抓着我的衣服才能睡着。”
李潇潇说着说着,眼圈渐渐红了:“去洛杉矶之前,我哥其实不想带他一起走。我哥说,原睦不是孤儿,他妈妈就在莫斯科等着他,我们家凭什么要养别人家的孩子?”
“我父母想要带他一起走,他们让小睦自己选,是去莫斯科,还是跟我们生活。他选了和我们在一起。”
李潇潇抬起头,用一种非常坦然的眼神看着臧寻花:“其实,他真正的选择,是想要跟我在一起。”
臧寻花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李潇潇叹了口气:“我哥一直让他远离我,他觉得小睦会拖累我,会让我的生活变得复杂,甚至会发生危险。他要做的那些事,您应该也清楚。但可能,原睦从十岁听见了那些不带他、不要他的话起,就一直记着那些话了。”
臧寻花看着她,微微皱起了眉头 :“所以你觉得,他在你面前隐藏脆弱,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你哥哥吗?”
李潇潇点点头:“可能,他怕我也会像我哥那样,有一天也想让他离我远点,所以他尽量不让我看到他最脆弱的样子。”
臧寻花沉默良久,摇摇头说:“可是他其实对你露出过脆弱,对吗?”她看着李潇潇,目光温柔得像十五的月亮:“从漠河回来的那晚,对不对?”
李潇潇的眼泪一下子忍不住了,她无法控制地回想起那个可怕的夜晚,那是一个她不敢轻易想起的夜晚,和九年前的那天一样。
“那个晚上……他满手的伤,腿上还有被陆爷爷的竹竿打出来的淤青。他抱着我,神志都不清楚了,一直哭,一直说,他怕样本没有问题,还怕他爸爸真的是操作失误,他就像丢了魂一样一遍一遍地说他的爸爸不是罪人,就那样一直说……”
李潇潇用手背擦去眼泪,说出了心里那句憋了很久的真话:“其实我比他更害怕。我也怕最后调查的结果就是操作失误,如果真的是那样,我怕原睦会……”
她不敢在说下去,臧寻花替她说了出来:“你怕他会因此伤害自己,甚至不再有活着的勇气?”
李潇潇点点头。这些压力,这些担心,她从没让任何人知道,而今却对这个可能是情敌的人全都说了出来。可她突然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为什么会觉得是情敌?为什么会觉得一定就是情敌?
臧寻花伸出手,轻轻覆在了李潇潇的手上。艺术家的手上也有一层薄薄的茧子,她的手常年握着画笔和刻刀,茧的位置与工程师和赛车手不一样,但她们的茧都是岁月的痕迹,都是在自己的领域做出成绩的勋章。
“潇潇。”臧寻花叫了李潇潇的名字。
李潇潇抬起头,她看到臧寻花的眼睛清澈透亮,眼圈泛红,可却没有泪光,只有一片赤诚。
“你比我勇敢。”她听着臧寻花说,“我失去了陆燃,只能一个人扛。可你一直扛着两个人的害怕。你怕他出事,又不敢让他知道你在害怕,你怕他担心你,所以你把所有的恐惧都藏起来。你怕他崩溃,所以你逼着自己必须撑住,你真的很勇敢。”
臧寻花笑了笑,握紧了李潇潇的手:“原睦能在你面前露出那一次脆弱,是因为他潜意识知道,他在你这里很安全,你不会用嫌弃的眼神看他。可是,他的意识却不知道。他以为那种崩溃是丑陋的、麻烦的,不够坚强不该出现的,可你们都不知道,那是他这辈子给过你的,最珍贵的样子啊。”
沉默了很久,臧寻花突然问:“原睦谈过恋爱吗?”
李潇潇愣了一下,想了想,摇了摇头:“应该……没有。他那些年,脑子里想的都是怎么查到证据,怎么赚钱去雇黑客挖一些藏起来的消息。他连学都没上完,16岁考上了加州理工的机械工程专业,19岁修完了那些对赛车和复仇有用的课程,就主动退学回来了。”
臧寻花点了点头:“所以,他的感情发育根本没跟上年龄和智商,也许真正的他,其实停留在十岁就不再长大了。他分不清什么是依赖,什么是喜欢,也分不清谁对他重要,为什么重要。他脑子里都是为他爸爸翻案正名,别的他没心思去想,包括他人生必经的情感之路。”
“可是,身体会比意识更诚实,他想靠近谁,身体会先知道。”
臧寻花看着李潇潇,温柔地笑了:“潇潇,原睦喜欢你。他自己不知道,可是我知道。”
李潇潇愣住了。喜欢……吗?她想起张北拉力赛结束,老周调侃他们的时候原睦极力澄清他们是姐弟关系的样子,突然有点看不透了。
然而臧寻花猜到了她在想什么:“你是不是在想,原睦一直在强调你们是亲人,是姐弟?”
李潇潇点了点头。
“因为你们是青梅竹马,是稳定的姐弟关系啊。”臧寻花一语道破,“可他每次提起你,眼睛都闪闪发光,那是只有提到喜欢的人,觉得对方是完美无瑕的时候才会有的光。他每次说到你,语气都会变软。昨天晚上,我叫他快点回家,因为你在等他,他听了整个人都紧张起来了。他怕你担心他,怕你嫌弃他,更怕你有一天会离开他。”
她轻轻拍了拍李潇潇的手,目光里升起了深深的喜欢与钦佩:“我今天来见你,其实是想看看,能让原睦这么害怕失去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她说着,温柔地笑了 :“现在我终于懂了呢。”
李潇潇震惊地看着臧寻花,那些话让她心里不断地地震,在地震中心,她却看到了一枝双生的花朵,一红一白,各自芬芳,不分彼此地绽放。
“臧老师……”她说,“你也喜欢原睦,对吗?”
臧寻花愣了一下,然后,她坦然地点点头。
“喜欢。单纯善良的好孩子,谁能不喜欢。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喜欢。”
她笑着说:“论辈分我是他婶婶。我喜欢的其实是他能共情我对陆燃的思念。他太像他爸爸了,可那股莽撞劲儿又很像陆燃,有时候,我看着他,都会突然恍惚一下。”
她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非常认真,非常郑重的表情:“可是这不是爱情。这只是两个受过同样创伤的人懂得彼此的痛。”
“潇潇,”臧寻花理了理鬓角的头发,说,“他昨天晚上坐在沙发上,我站在他面前。他抱着我哭的姿势是孩子抱着妈妈的姿势,他想找个人能理解他,能站在他这边说几句话。哪怕什么都不做,单纯的就是站在他这边说几句话。他不想把破碎的一面给你看,所以,我就成了那个人。”
“他真正喜欢的人不是我,是你,只是他不敢喜欢。他不敢打破当前的关系,因为他觉得,你们的关系一旦打破,就再也回不去了。”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在桌面投下了班驳的光影。李潇潇看着窗外,轻轻地说:“我有时候觉得我能抓住他。我们一起长大,我了解他所有的喜欢,知道他喜欢什么,害怕什么,爱听什么,他也知道怎么能让我开心,我生气了怎么哄我。我以为这就够了。”
可李潇潇接下来自嘲地一笑:“可是,你出现之后,我不确定了。”
“为什么?”臧寻花问。
李潇潇轻轻说:“因为,他可以在我面前假装坚强,可在你面前,他什么都不需要装。我看着这些,心里特别……”
“羡慕。”臧寻花替她说了出来,“对吗?”
李潇潇的脸微微红了,她轻轻点了点头。
臧寻花笑了:“你啊……你知道为什么他在我面前敢肆无忌惮,在你面前却不能吗?”
李潇潇摇摇头。
臧寻花说:“因为他太在乎你了啊。他不在乎我怎么看他,所以毫不在意自己的形象。可你不一样。”
她停了停,认真的说:“他想在你心里做一个可以让你依靠的人,也想做一个不会让你操心,能让你值得托付一辈子的人。他怕你觉得麻烦,不敢让你看到他的脆弱,本质上,其实怕的是你有一天突然离开,就像他爸爸一样。所以,他不敢让你走进他心里最害怕的那个角落啊。”
李潇潇震惊地看着臧寻花温柔的笑脸,看着看着,眼泪夺眶而出。她双手捂住了脸,任那忍了不知多久的泪水就这样肆意流淌。
过了一会,李潇潇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她的心里却觉得轻轻的了。
“您说话真是一针见血。”李潇潇笑着说。
臧寻花也笑了:“年纪大了,看得多了。你们这些孩子的事,其实一眼就看明白了。”
李潇潇看着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原睦为什么对她魂牵梦绕了。这么睿智清醒的女人,换了她,她也一样喜欢跟她说话,跟她做朋友,把那些小心思小秘密都讲给她听。
“臧老师,我知道了。”她说,“我会等原睦自己想明白,愿意把他那些事说给我听。”
“嗯。”臧寻花点点头:“他会知道的,知道你一直都在,你在等,你不会走。”
她看着李潇潇,目光里有着长辈才有的柔和:“潇潇,原睦是你的。一直都是。等他想通了,他会把一个真实的他全都交给你。”
李潇潇离开咖啡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看到臧寻花海坐在那个角落里,透过玻璃窗,对她挥了挥手。
李潇潇也挥了挥手。
她转身走向了停车场,发动了车子,可她突然不想回家。臧寻花的那些话一直在李潇潇的脑子里盘旋,让她觉得心里乱乱的。
“他怕你突然离开他,就像他爸爸那样。”
“原睦是你的,一直都是。”
我的吗?李潇潇不安地想,是,好像又不是。毕竟他一直在强调他们是姐弟,平时也像亲弟弟一样大大咧咧,毫不避讳。
不对。
李潇潇突然想起,刚刚接他回来的那天,他在电梯里偷偷看着她,脸却悄悄地红了。
谁家弟弟会对姐姐脸红呢?
李潇潇停好了车,随便在街上走着,她路过了一家甜品店,那家店隔着巨大的落地窗摆着各式各样的蛋糕和点心,造型各异,看起来很好吃。
她推门走了进去,买了一个8寸的黑森林蛋糕。从小,他们两个就都喜欢吃巧克力做的甜品,曾经因为原睦家冰箱里只剩下一个蛋糕差点抢起来,搞得原龙星立刻马上驱车又去买了一个。当然,因为这件事,原睦挨了人生唯一的一顿严厉批评。她记得原龙星严肃地对原睦说:“你怎么可以和潇潇姐姐抢吃的呢?她对你那么好,你现在立刻马上,跟潇潇姐姐道歉!”
从此以后,原睦再也没抢过她任何东西,到后来有什么好东西都第一个想到她,有一段时间,看了鲁滨逊漂流记的李潇潇甚至坚信,即使他们俩流落荒岛,原睦也会把最后一口吃的让给她。
李潇潇拎着蛋糕回到家的时候,屋里很安静,她换了鞋进门,忽然愣住了。
客厅角落的地上出现了一个乐高半成品,原睦盘腿坐在一个蒲团上,正在聚精会神地拼着一架一米多长的战斗机。
“你一下午就在玩这个?”李潇潇问道。
听到说话声,原睦才回过神来,显然是被吓了一跳:“哟,回来了?不说一声呢,我都还没做饭……”
那笑容明亮,带着少年看到家人回来时特有的开心。
“做什么饭啊,吃这个吧。”李潇潇把蛋糕往茶几上一放,看着原睦把自己收拾的整整齐齐,若无其事的样子,知道他又把情绪藏起来,只给了他一个“我好着呢”的脸。
“哇,黑森林!真是想啥来啥。”
原睦一个鲤鱼打挺直接从盘腿的状态站起来,打开蛋糕用叉子挖了一口。
“你能不能拿个盘子?”李潇潇无奈地问。
“这不是没别人吗,麻烦,就这么吃吧。”
“你至少也洗洗手吧?你那破乐高就干净吗!”
李潇潇换了家居服,两个人洗了手,并排坐在了沙发上。她看着原睦拿起手机,打开了微信。
“还说要为了图们比赛魔鬼训练呢,暂时训不成了,我有新工作了。”他把手机举到李潇潇面前,“你看,沈叔今天发的,新鲜热乎的通告。”
李潇潇定睛一看,噗嗤一声笑了。沈启明在微信里清清楚楚地说:
“小睦,明天早上务必来车队开会。体育总局下达的任务,让你去做青少年汽车运动推广形象代言人,出差云南。具体明天细说。”
“可以啊,有代言了。”李潇潇说。
原睦将蛋糕上的车厘子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才懒得去呢,耽误我训练。不过我又一想,去了也不错。”
他吐出樱桃核,盘算道:“首先,官方任务我推不了。其次,我如果表现好,肯定能提高知名度,这不就又离我的目标近了一步吗。”
他说着,开始提前规划起代言费来:“这次应该能狠狠赚一笔,说不定还能帮车队拿下好几个赞助商。到时候,这笔钱咱俩怎么花?云南应该挺好玩,不如咱们去玉龙雪山吧。然后,你不是想换个摩托吗?正好回来就去拿下。还有最重要的,我四个姐姐出新专辑了,首发限量版我一定要抢到!如果有时间,你陪我去演唱会吧……”
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李潇潇忽然有点想哭。
原睦,你总是不吝啬与我分享快乐和喜悦,可你什么时候才敢与我分享你真正的心事呢。
“小睦。”李潇潇忽然打断他的话,认真的说:“不如,我陪你去莫斯科,看看你妈妈吧?”
“啊?”
原睦愣住了,他手里的叉子还叉着一小块蛋糕,就那么停在了嘴边。
“怎么突然说这个……”
李潇潇看着他,想象着他抱着臧寻花像抱着妈妈的样子,温柔地笑了:“你不想她吗?很久没见了吧?云南可以不急,咱们先去莫斯科玩玩吧。”
原睦久久地看着她,看着那双清澈的黑眼睛。那双眼睛目光灼灼,可没有追问,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让他感到近乡情怯但又想偷偷抓住不放的理解和陪伴。
“好……”
他点了点头。
那一个字很轻,可落在李潇潇的心里就好像一粒种子,破开土壤睡在了里面,那是他让她走进他心里的种子。
一颗种子只要有阳光雨露,都会发芽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