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原睦。
解说员的声音已经激动到破了音:“天呐!陈锐和原睦进入了杆位之争!这是师兄弟的对决,原龙星的徒弟和他儿子的宿命之战!这将是今天排位赛最重量级的一场对决!!”
媒体区里一片惊呼,闪光灯此起彼伏的亮光和观众席上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交织成一片极度兴奋的海。没有人在乎这对师兄弟各自是怎样的命运,没有人关心原龙星到底因为什么而死,此时此刻,所有人关心的是这一场视觉盛宴有多壮观,这一场宿命的对决能够带来多少爆料和话题。
原睦静静地看着狂热的观众和兴奋的媒体,仿佛置身事外。他平静地抱着头盔走向发车区,在即将上车的时候迎上了不远处的陈锐。他发现陈锐的眼中似乎有着复杂的情绪,那是一种他说不清的情绪,是愧疚?是无奈?是被疯子缠住无法脱身的微微恐惧?是……
是什么?无所谓。他也不想知道。
陈锐看到原睦走过来,在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心里暗暗吃了一惊。那双眼里乍一看,只剩下不属于人类的空,可目光之下却隐含着熊熊燃烧的火焰,那是温度在极高的情况下才会烧成蓝色的火焰。
“你今天……”陈锐带着一丝苦涩问道,“一定要这样吗?”
原睦看着他,没有回答一个字。他不需要回答,因为陈锐知道他一定会这么做,从看到证据的那个时候就该知道。
“原睦,你知道你这样跑,会提前把自己逼到极限吗?”陈锐带着痛惜的语气说,“明天还有正赛,你这样是在透支——”
“那是我的事。”原睦淡定地打断了他。
“可你不要命了吗!”
“那也是我的事。”
“疯子。”陈锐看着原睦冷峻的表情,最终不再说话。原睦在他与自己擦肩而过的时候,忽然叫住了他。
“陈锐。”他的声音不大,却决绝得像利刃穿过,斩断了所有多余的解释,“我跟你之间,必须要有个结果。”
而后,原睦不再多看他一眼,转身开门,坐进了龙魂07的驾驶座。
两辆车并排停在发车线上,一黑一白的两头巨兽低趴在地。头盔遮住了所有的表情,但陈锐却隐隐感到,旁边的白色战车与它的驾驶员都在熊熊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陈锐握紧了方向盘,他的视线落在前方的赛道上,可心却落在了曾经还叫做腾龙的车队跑道上。九年了,原龙星蹲在他身边悉心教导他的样子依然那么清晰,人生中的第一面应援旗一直飘在他的心里。他想起九年前的九月,他的老师原龙星在踏上张家界通天之路之前对他说:“小锐,自己好好练,等我回来咱们继续。”
那是陈锐最后一次见到那个男人。那个男人再也没有回来,他死了,死在陈锐父亲的手里。
陈锐闭上了眼,再睁开,看了一眼旁边的龙魂07。雪尘模糊了那辆车的轮廓,可他能看到驾驶座里的那个挺拔的身影,那个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叫“哥哥”的四岁幼儿,那个在他被父亲陈镇锋骂完,偷偷给沮丧的他塞一把糖果的7岁小孩,还有那个在车库里把漠河挖来的证据摔在他面前、说“咱们图们见”的人。
他来了。他真的来了。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悲壮,两个被命运推向对立面的人,终于站在了决赛的起点,谁都不会退,谁都不能退。
红灯亮起。
五秒,四秒,三秒,两秒,一秒——
绿灯!
两辆战车同时冲出,丝毫不让,像两条并行的闪电劈开茫茫雪原,又在第一个弯道里并排入弯!一个内线,一个外线,两辆车几乎是贴着彼此过弯,冰面上回响着轮胎刺耳的尖叫,白烟滚滚中,雪雾扬起的高度遮蔽了半个天空!
解说员饶是见多了盛大的场面,此刻也被这场激烈对决惊得声音失态,连连爆出了大量的语气词:“天呐!!!这是在干什么!居然同时入弯,同时出弯!这种速度,这种角度,他们疯了啊!两个都疯了啊!”
可在出弯的那一刻,陈锐就知晓他比原睦快了0.1秒。但他不敢松口气,因为身后那个疯狂的家伙不可能让他松这一口气。
果然,在第二弯,原睦便追回了这0.1秒差距,再度已不可思议的角度同时入弯出弯。这是短道排位赛中极其少见的并驾齐驱,引得全场屏住了呼吸不敢错过每一秒。
第三弯,第四弯,两个人像两颗流星在赛道上激烈追逐。原睦紧紧握住方向盘,盯着那个就在他旁边的黑色影子。陈锐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精准入弯,精准出弯,仿佛设定完美的程序,不会出一点点错误。但原睦没有丝毫的慌乱,他只是盯着前方的路,将自己与座驾融入一体。
赛道上的雪被轮胎疯狂卷起,他看不见观众,听不见解说,他只看得到陈锐的车。他想起录像中爸爸在挪威的冰雪赛道成为了轻盈优雅的雪豹,那是他见过最美的画面。可今天他必须比雪豹更快,他要当那只越过崇山峻岭的岩羊,浑身燃烧着收不住的火焰,那是爸爸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火种。
加速,在加速!
龙魂07在失控的边缘疯狂试探,一双手牢牢地稳住车身。原睦感觉自己的灵魂深处似有什么东西开始觉醒,他知道他能通过,每一个弯道他都知道自己能过。那是他从爸爸那里得到的宝贵礼物,不是技术,而是而是信任,是相信自己的感觉和判断,相信自己能完美通过所有的路。
陈锐看着旁边的白色战车,看着它突然以不可思议的诡异角度从自己身边切过,那陌生又熟悉的走线让他精神恍惚了一下。一时间仿佛不知道开车的人究竟是那个偏执的金发疯子,还是那个再也回不来的男人。
“小锐,你开车太稳了。小小年纪就这么稳,非常好。但有些时候,你不能只求稳,你得敢。你需要走出去,冒点险,才能找到你真正的顶点在哪里。”
那个男人的话突然在脑海里响起。陈锐淡淡地苦笑了,他敢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原睦敢。那个家伙从小就敢,敢笑,敢哭,敢在爸爸怀里撒娇耍赖,敢独自一人就开始计划如何复仇,敢在母亲回国、父亲去世之后,没有沉沦下去,而是越活越敢,越活越疯!
而自己不是不敢,是不能。不能输,不能比任何人差。
因为自己也想,好好地活着。
陈锐踩下油门,在原睦外线过弯之际,切内线加速超越了原睦,车身贴着车门,两车距离不到半米!
可就在下一秒,原睦却用一个更加诡异的角度,轻盈地插入了陈锐前面的缝隙之中,追回了半米的距离!
“你小心点,陈锐急了!”李潇潇的声音突然从无线电里急切地传来,“他今天肯定不会轻易丢了杆位!你注意安全!”
原睦没说话,却露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冷的像冰,锋利得却像冰锥。
“来吧,”他用余光瞟了一眼齐头并进的陈锐,喃喃地说,“你来吧!”
两个人在赛道上极致地纠缠,仿佛两条龙缠斗在一起,谁都不肯放手。观众席上,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连粉丝们都忘了喊出应援口号。他们不是看比赛的观众,而是这场宿命对决的见证。他们见证了被同一位老师塑造的两个灵魂,在冰天雪地里燃烧着自己。解说员的声音已经疯了:“天呐!由有生之年竟然能看到这样的比赛场面!你们看到了吗!这两个人,这两个人简直是在复刻当年的原龙星!一个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弟子,一个是他血脉相承的儿子!一个稳如泰山,一个灵如火焰!这简直就是两个原龙星在争夺杆位,两个!!!”
最后一个弯道近在咫尺!
李潇潇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带着即将到达终点的激动:“小睦,全油!出弯就是终点了!!干掉他你就是杆位!”
原睦猛地踩下油门,他感到车身在抖,轮胎在嚎叫,雪尘在身后变成了雪山的崩塌。他感到陈锐就在身边,触手可及,而爸爸也在身边,就在那个无法看见的维度,看着他冲线!
像两道闪电,两辆车几乎同时冲过终点!
计时器上的数字跳了出来,差距,0.1秒。
原睦将车停在了赛道边,熄了火,靠在了椅背上。汗水顺着额角滑落下来,将额前的头发湿润得紧紧贴在脸上。他看着方向盘上自己的双手在不断颤抖,那是燃烧生命之后,余温带动神经在不住地颤动。
李潇潇在旁边看着他,末了向他竖起了两个大拇指,用行动告诉他:虽败犹荣。
原睦点了点头,摘下头盔下了车。阳光洒落在他的头发和起伏的胸口,他挥去额头的汗,转头望向旁边。
陈锐的车就停在不远处,他也摘下了头盔站在车旁。二人隔着几米的距离,也隔着那些无法言说的话语对视着彼此。他们都懂,那0.1秒是差距,也是他们之间无法抹去的羁绊。
最后再看了一眼陈锐,原睦转身回到车里,稳稳地开去了停车区。他下了车,拎着头盔向维修区走去。他的脊背挺得笔直,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走在他选择的路上。
陈锐闭上了眼睛。0.1秒的微弱优势,他赢了排位赛,拿到了明天的杆位。可他心里却没有丝毫的高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也在不停地颤抖,可这颤抖是来自过度紧绷后突然的松弛,是弓弦终于放开的空。
赢了。所以,不会被责怪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住了。为什么赢了比赛,第一个反应却是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不用担心被责怪了?这只是一场排位赛,赢了输了,又如何能定的了最终结果,为何自己紧绷得像决赛一样,仿佛输给了原睦就万劫不复?
他忽然很想问问原龙星:原老师,您教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变成这样?变成一张永远紧绷的弓弦,变成了一台永远追逐胜利的机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不知道除了赢还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