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没有反驳,更不能反驳。因为那是李东阳的儿子,李潇潇的哥哥 ,是他应该叫哥的人。他只能听着,只能忍着,只能一个人坐在茶楼看着李远洲拒绝了自己的求助,再看着他强硬地要求自己与李潇潇分手后愤然离去。可他也只能一个人,在爸爸生日这天,把这些委屈都咽下去。
陈锐没有说话。他默默地把纸抽放在原睦手边,安静地坐着陪着他。
过了很久,原睦抬起头,抽了一张纸巾仔仔细细擦净了脸,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斟满了酒杯,高高举起,慢慢地洒在了地上。
陈锐看着那双红透了的眼睛,看着他努力想要平静下来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那是一种经历万千变故之后,突然感受了到“原来你也这么痛”的共鸣。痛的原因是不同的,可痛就是痛,压抑是痛,失去也是痛,甚至更痛。
“原睦。”陈锐忽然说,“我会跟你一起给原老师正名,怎么做都可以。”
原睦看着陈锐,片刻后轻轻地笑了。他的笑容里带着泪,带着疲惫,还带着说不清的释然。
“陈锐,也许在你看来,我握着刹车液的证据迟迟不公开,就是为了找到那个基本没可能找到的凶手,都是因为我偏执,钻牛角尖,甚至是为了满足我自己的私欲。可是我告诉你,不是的,不是。”
他轻轻地拭去即将涌出的眼泪,声音平静,却字字掷地有声:“我要的不仅仅是正名,我要的是杀人者付出该付的代价。凭什么他们杀了人能逍遥法外?凭什么我爸要背那么多年的黑锅?杀人偿命,难道不应该吗?”
“光是正名,能告慰死者吗?能让那些不明真相的人真正信服吗?他们只会觉得我莫名其妙突然拿出来个证据,这是假的,是我自己搞出来的营销。他们不会管我到底经历了什么,也不会管我到底是有多艰难才拿到的样本,更不会在乎我爸究竟为什么而死。没人会在乎你知道吗!他们只会在乎一个知名人物有什么八卦可以听,特别是所谓的污点。只要没有绝对的证据证明我爸真的是无辜的,那就和什么都没做没有区别,这就是现实。”
原睦说罢,抬起头看着陈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所以,我必须查下去,我不会放弃。”
陈锐听着那些话,忽然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填满,可下一秒就被全部掏空,他发现自己想的太少了,太简单了。
他以为原睦要的只是清白,可他想起刘成跟他说过,原睦要的是公道。
刘成说的是对的。原睦要的不是原谅,不是放下,而是公道。
“我明白了。”陈锐说,“我会和你一起查下去。”
原睦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用你跟我一起。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陈锐愣住了。
原睦看着他,温柔的目光里带着理解,也带着心疼:“我说不用就真的不用,不需要有什么负担。”
陈锐被他那如月光般的目光注视着,心里狠狠地剜了一下。他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我从来没忘记原老师是怎么对我的。说实话,我小时候很羡慕你有这么好的爸爸。”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原老师在我有进步的时候会把我抱起来。我每次都拼了命的训练,因为我舍不得他放我下来。我对你不光是羡慕,还有嫉妒。我后来不想理你,其实是因为我不想面对你可以自由自在做自己。”
原睦听着这些话,心里忽然酸酸的。
“我知道。”他淡淡地说,“我都知道。所以我不会要求你必须和我站在同一个立场。我做我的事,你做你的事,这样就行了。”
陈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原睦打断了他:“你也说过,如果真是你爸做的,你不会再让他错下去。我相信你。”
陈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两人不再说关于原龙星案的话题,而是推杯换盏,一杯,又一杯。
原睦平时基本不喝酒,可今天喝了很多。爸爸的生日,李远洲的冷漠,毫无头绪的证据,原家的疑云,那些压在心里的东西都在这一天涌上来。他需要一个出口,遍寻不到,于是允许自己在陈锐的酒桌上放纵这么一次,就一次。
陈锐也在不停的喝。起初他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沉默地碰着杯,可压抑的少年话匣子被酒精彻底拉开,开始从自己三岁的时候讲起,讲父母吵架,讲父亲的严厉,讲母亲一再一再地退让,讲自己不敢落后一点点,考试和赛车都一样。讲自己的执念,作为国内顶尖车手,却一次都没拿到外卡,明年再拿不到,他就对着自己的车磕三个头给它赔罪。
原睦趴在桌子上不想说话,他感觉头很重,眼睛睁不开,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陈锐的声音还在耳边絮叨,说着这些年的压抑,说着原龙星对他的好,说他爱自己的父亲,爱自己的事业,他做不到主动怀疑。
他说他最爱自己的妈妈,对原睦来说爸爸是底线,对他来说妈妈就是底线,为了妈妈也不能让这个家散了。
他说他的比赛压力。原老师不在了,再也没人对他说那些温暖的话,再也没人那样认真的鼓励他教导他了。
陈锐不停地说,原睦静静地听。当原睦静静听完陈锐说原老师不在了,他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举起酒杯对着陈锐微微一倾,一饮而尽。
那动作分明在说:我懂。我全都懂。
陈锐看着原睦那双泛着泪光的眼睛,看着他仰头吞酒时喉结滚动,放下酒杯的手还在微微颤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脆弱的多,也坚强的多。
两个人,一个二十一岁,一个不到二十岁。此刻像两个真正的大人一样,把所有的东西都融到了酒杯里,觥筹交错之中,谁也不记得自己到底喝了多少。
直到从饭店出来,经过那华丽的镜面墙体时,两人才看清了彼此的状态。赛场上意气风发的两人此刻互相搀扶,狼狈得仿佛两个失了魂的酒蒙子。
陈锐想了想,掏出了手机:“我让司机开车送你回去。”
“谁要坐你家车啊,我自己打车。”原睦摇摇头想拒绝,可他感觉自己脚步飘浮,眼前的路随着摇头的节奏在晃动。路灯的光晕散成一片片模糊的圈,仿佛所有的景物都打开了大光圈拍摄一样。他努力稳住自己,不想让陈锐看出来。
陈锐看着他的样子,忽然大笑起来:“你这德行打车?你确定你能找到家?我要是司机我就把你扔燕郊去。”
原睦刚想反驳,可他发现自己确实不确定了,毕竟连最基本的方向感都有点模糊了。他的内心被强烈的自尊支配,此时此刻不想在嘴上输给陈锐一点点,鼓了鼓气,他朝着陈锐的肩膀就是一下子。
“你丫这个熊样比我强到哪了吗?”仿佛酒精作用让他彻底放开,他不再挂着得体的商业表情,而是化作十几年在赛车场追着陈锐跑的小孩子,一把将陈锐拽到镜面墙跟前,“你自己照照你那熊样,你看你看……来来来笑一个~哈哈,太傻了……”
陈锐挣开原睦的手,第一次看着原睦如此失态,心里涌现出不是滋味的感觉。到底稍微清醒一些,他没理原睦,而是打通了司机的电话。
“张叔,把车开过来。”
二十多分钟后,一辆黑色迈巴赫62S停在了饭店门口。
原睦看着那辆车,心里忽然一紧。那是陈镇锋的座驾,车牌号化成灰他都认得。
陈锐拉开后门,对原睦说道:“上车。”
“我不要。”
原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不想坐那辆车,更不想跟那个人的名字有任何接触。陈锐不由分说,一把拽住原睦的胳膊,不顾他的拒绝将他一股脑塞进了车里,紧跟着坐在了原睦旁边,关上了车门。
“开车。”陈锐对司机报了原睦家的地址。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之中,快速地掠过一盏盏昏黄的路灯。原睦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双手放在膝盖上坐的笔直,姿势端正的像是在出席会议。
陈锐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他知道原睦在强撑。在父亲的车里,在司机的目光下,他不会允许自己像刚才那样失态,更不会让他父亲的司机看到他狼狈的样子。
车子在红灯前停了下来,原睦的手攥紧了膝盖。陈锐看到了那微微蹙起的眉头,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车窗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车里,吹在原睦脸上,他的睫毛颤了颤,微微睁开眼睛,看着车子继续往前开,回家的路在麻痹的大脑感知下变得无比漫长。
当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的时候,原睦睁开眼,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他的动作很稳,步伐端正,看起来比平时更加稳重。关上车门,他对按下车窗的陈锐点了点头。
“谢了啊。”
陈锐点点头:“到家发个信息给我。”
“你也是。”
原睦转过身,步伐稳健地向自己的单元楼走去。身后的车子驶离的引擎声越来越远,他才轻轻吐出了一直屏在胸腔的那口气,知道自己可以不用再装了。
双腿一瞬间开始发软,原睦扶着墙勉强站住,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前挪。他凭着肌肉记忆刷卡进门走进了电梯,安静的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他看着镜面里的自己,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却有一双饱含破碎的眼睛。
电梯门开了,二十七楼到了。
原睦慢慢走到家门口,解锁了好几次才解开指纹锁,当防盗门打开的那一刻,他看到了窝在沙发上正在撸猫的李潇潇。
李潇潇抬头看到原睦,刚要说话,忽然愣住了。只见他的脸一片惨白,眼睛红的像兔子一样,整个人仿佛没有了灵魂,就这么发愣地看着她,然后,在她放下猫走过来的刹那,他缓缓地顺着门框滑下去,跪坐在玄关的地垫上。
李潇潇冲过来,一把扶起原睦,她发现原睦的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浅,像溺水的人在拼命换气。
惊恐发作?!
“小睦!小睦你怎么了?”她吓了一跳,捧着原睦的脸不停地轻轻拍着,“看着我,看着我,告诉我你怎么了?”
原睦看着李潇潇那双满是担忧的眼睛,双眼慢慢聚焦,淡淡地微笑了一下。
“没事……有点晕,让我靠一下。”
装,又在装。李潇潇的心像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你答应过我,不在我面前假装没事的。”她轻轻地说,“喝点酒就又忘了是不是?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真的没事。”原睦靠在李潇潇怀里,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他拼命地想要憋回去,却发现止都止不住。
“我真的没事……”原睦的声音越来越颤抖,“就是……就是觉得我自己真没用……”
李潇潇一愣:“你说什么?”
原睦抬起头,任眼泪流了满脸:“我……什么都查不到……什么证据都找不到,我真是太没用了 ……”
他的声音破碎,整个人开始发抖:“我理解陈锐……我真的理解,可理解不代表心里不难过啊……”
李潇潇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抱住他,紧紧地把他抱在怀里。
“没关系……我陪你,我们一起查,我们一起查。”
原睦靠在李潇潇的肩上,使劲摇了摇头:“别查了,别被卷进去。哥说的对,你不能被卷进去。所以后面的我一个人来,你听到了吗,我一个人来。”
“小睦,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一起……”
李潇潇还未说完,原睦突然强硬地打断了她的话,几乎是对她喊了出来:“你答应我!”
李潇潇惊愕于原睦的态度,忽然反应过来,试探着问道:“小睦,今天咱哥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没有,没说什么,没有。”原睦摇摇头,越发混沌的头脑里盘旋着那些记忆深刻的句子,可他没有给它们冲出口的机会,在第一时间全都咽了下了去。可李潇潇分明感到原睦的双手突然紧紧地抱住了她,紧到害怕她消失一样。
“是我自己的问题……连累爸爸死了都要挨骂。可是潇潇……”他忽然抬起头,迷茫的双眼望着李潇潇,带着有些恳求的语气说:“你可不可以不要离开我?”
那声音很轻,委屈的像个无助的孩子。
他没等李潇潇回答,而是自顾地说着那些没有逻辑的碎片。
“我爸爸离开了……妈妈回国了……你不要也离开……就算哥哥不支持,你也不要离开……我跟他说,我会用生命去保护你,我不会把你卷进那些事,我说的是真的……”
李潇潇抱着他,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很慢,很轻,眼泪滴落在他金色头发上。
“我不走。”李潇潇说,“我不走,我在这里,我不走。”
她感觉怀里的人像一只受了伤的小狮子,像一只迷途的岩羊。
客厅的灯光很亮,亮的驱散了窗外的夜,两人在玄关就这么抱着,久久没有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