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睦逐渐加深油门,引擎随即响应迅猛,毫无拖泥带水。车速攀升,路面的颠簸和滑动变得更加剧烈。他全身的肌肉开始自动调整,收紧核心,手臂以特定角度对抗着方向盘的拉扯,双脚在踏板间移动,如同进行一场沉默而精确的对话。
视野里出现了沈启明提醒的三号弯,一个接近直角的反向弯,出弯口果然有一片明显的浮土,在阳光下泛着灰白。
按照常规,这里需要早早刹车,保守通过。但就在车辆逼近弯心的刹那,原睦做出了出人意料的反应。
他的刹车点比常规足足晚了十米,入弯速度明显更高。在车头即将因惯性向外推头的瞬间,右手极快地在手刹杆上做了一个幅度极小但力道精准的抽拉,同时左手的指尖轻盈地带了一下方向盘。
龙魂07的车尾瞬间产生了一个可控的侧滑,车头被精准地甩入弯心,避开最厚的浮土区。出弯瞬间,油门已然跟上,强大的动力将微微侧滑的车身猛地拽回预定轨迹,轮胎挠地发出短促的尖叫,车辆霎时间如同一道银色的闪电,利落地劈开了一条出弯的路。整体动作快、险,但无比的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如行云流水一般的韵律感,顺畅得不可思议!
沈启明猛地坐直了身体,紧紧盯着主屏幕上车辆轨迹的实时模拟图和旁边分屏上瀑布般刷新的数据流,旁边的韩枫张大了嘴,王彦章手中的保温杯忘了放下。几个正在附近忙碌的年轻技师停下了手中的活,难以置信地望向监控屏幕。
“……龙星线?!”一个带着棒球帽的技师一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别说话。”沈启明头也不回,声音冷硬,但他的手指在平板边缘无意识地快速敲击着,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数据。
龙星线。
那是二十多年前,少年天才车手原龙星独创的过弯方式,它是基于对车辆极限动力和路面微观条件的恐怖理解,结合自身超凡的车感与操控精度自创的绝技,刀锋跳舞,宛如古代飞檐走壁的剑侠。因其风险极高,难以复制,极具个人风格,在原龙星陨落之后几乎成为了传说,只存在于上一辈的口述和一些影像资料中。
此刻的屏幕上,龙魂07号正以一种越来越娴熟、越来越大胆的方式征服着后续的弯道。那些轨迹里充满了已故传奇的影子,又隐约透露出更年轻也更锋利的节奏。
“不完全是‘龙星线’。”沈启明忽然开口,像在分析又像在自言自语,“入弯刹车点更晚,更冒险,手刹介入的时机和力度有模仿的痕迹,但细节处理更稚嫩,他是在凭感觉和肌肉记忆在摸索,试图靠近那个传说中的‘线’……虽然还差一点,但,快了。”
韩枫缓缓突出一口气,看向屏幕的目光无比复杂:“这孩子,他在美国那些年,到底把他爸的录像反复研究了多少遍?”
“不止是研究录像。”沈启明调出一组生物数据,“这是原睦的心率和手臂肌电图,曲线在刚刚的三号弯出现了剧烈的波动峰值,他向是致敬一样的在‘重现’,而且,身体记住了部分压力下的反应模式,这不仅仅是技术学习……”
沈启明没有再说下去,但韩枫懂了。远在美国的八年,原睦一定用过一些特殊方式,在某个无人的路段上一遍又一遍地尝试复刻这千古绝唱。
“这孩子……”韩枫喃喃道,声音有些干涩,“他在美国到底都干了什么……”
测试在二十五分钟之后结束,龙魂07带着一身尘土和刹车片的焦糊味平稳驶回维修区停在了原位。引擎声熄灭,四周刹那安静,只有散热风扇还在嗡嗡地旋转。
原睦解开安全带,摘下头盔。金色的头发早已浸透汗水,几缕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头和脸颊。他脸色发白,胸膛明显起伏着,蓝灰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极限运动后的锐利,但更深处却是一种竭力压抑后的虚脱感。定了定神,他推开车门,下车的动作比上车时多了一丝控制下的稳定。
韩枫和沈启明立刻走了过来。周围的年轻技师们虽然开始重新忙碌,但眼神都忍不住望这边瞟,有人低声交头接耳。
“看见没,刚才那个出弯,牛逼……”
“给我十年我估计也练不出来……”
“那是,你也不看看是谁在开,那可是龙星大神的儿子……”
“感觉怎么样?”沈启明仙开口,目光审视着原睦的脸。
原睦扯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声音有点沙哑,带着高强运动后的喘息,“比模拟器里真实太多了!就是有点累。”
“有点累就对了,这车可不是一般人能开得了的。”韩枫严厉充满了兴奋和某种更深的东西,“小子,你刚才那个过弯,跟谁学的?在哪学的?”
“我自己琢磨的。”原睦飞快地回答,笑的亮眼弯弯,“我看了我爸的好多场比赛录像,那过弯太帅了,在加州就偷偷练过,怎么样,我复刻的还行吧,是不是摸着点我爸的门槛了?”
他语速轻快,甚至还有点小得意地左右摇晃了几下,但那垂在身侧的右手却微微地颤抖。
沈启明没说话,只是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原睦汗湿的鬓角和略显急促的呼吸。王彦章也走了过来,绕着还散发热气的龙魂07走了一圈,目光仔细扫过轮胎、刹车盘,然后停在打开的车门边,看了一眼驾驶舱内,最后,视线落在了原睦的脸上。
“都……看我干嘛?”原睦瞪大一双漂亮的眼睛不解地问。
“行了,一身汗,快去洗把脸歇会!”韩枫笑着拍拍原睦的背,转头对沈启明说,“启明,数据回头好好分析分析,我看这小子有戏!王老,车怎么样?”
王彦章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稳:“ABS介入次数偏多,刹车温度梯度不对。ECU映射,第七区,微调。”说完,他便转身拿起工具,走向了引擎舱。
原睦伸了个懒腰,拢了拢背后汗湿的头发:“韩叔叔,沈叔叔,那我先去收拾一下了。”
“嗯。”沈启明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若有所思。
原睦转身,朝着角落的洗手间走去,步伐轻盈稳定,甚至还带上了少年调皮的小跳,可如果仔细观察,却能发现他的肩膀线条无法控制地变得僵硬。
推开洗手间的门,闷热空气中残留的消毒水味变得异常刺鼻。他反手关门,然后重重地将门锁死。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一瞬间,他脸上所有的笑容,全部的轻松与得意,全都土崩瓦解。
踉跄着扑到洗手池前,他双手死死撑在边缘,仿佛脑子里有一只无形手不断拨弄着一根弦,震荡的波浪带来一阵一阵的眩晕。他抬起头,镜子里映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汗水顺着翘挺的鼻梁流到下颌,在身体无法控制地发抖中滴落在水池里,一双蓝灰色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却有些涣散,映出隐藏在深处被强行压制失败后的惊悸与混乱。
呼吸。他紧紧捂着胸口,默默的说,赶紧呼吸。
然而,急促而过度的呼吸却让双手开始发麻,空气像堵在了胸口,进不来也出不去,化作一块岩石压住了起伏的胸膛。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声音大的想要冲破肋骨和肌肤直接跳到地上,随着胸口撕裂般疼痛,一阵阵莫名的恐惧如海啸一般席卷四肢百骸,彻底淹没了理智。
他修长的双手在不停地颤抖下紧紧按住剧痛的胸口,顺着洗手台整个人软软滑落在地上,六月的天此刻似乎变得冰天雪地,让他从骨缝中感到寒冷。紧紧地抱着膝盖将自己缩成一团,耳边除了急促紊乱的呼吸和毫无章法的心跳,渐渐地出现了低沉的嗡鸣。
是刚才太拼了吗?是第一次开爸爸留下的车,触景生情了吗?还是……又来了?
又来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最后的镇定。
逃。第一个想法本能地跳了出来,他想逃回家里,逃回奖杯柜旁,逃到九年前,逃到有爸爸的地方。
可是不行,大家还在外面等他。
原睦猛地站起来,拧开水龙头,向右调到最大。冰冷的自来水哗哗涌出,他迫不及待的掬起一捧,用力拍在脸上。接着,一捧,又一捧,水花四溅,打湿了他胸前的T恤。然后,他将头低了下去,任凉水将一头汗湿的长发彻底浇透。
就这么静静地冲了一分钟左右的凉水,理智在一阵阵战栗中渐渐回归。那毫无征兆的恐慌和濒死感似乎随着水流被冲进了下水道。心跳没那么疯了,手抖也减轻了许多,胸口还残余着刚刚被刺激到神经的痛感。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镜子,湿透的金发凌乱地贴在前额,眼中残留着血丝和未散的惊慌,但至少,瞳孔聚焦了。
深深吸了口气,呼吸也顺畅了许多。刚刚在驾驶的时候,试图触碰那条专属于父亲的传奇的“线”时,血脉贲张、精神紧绷到极致的瞬间也是这种感觉,这种心脏瞬间被无形的手攥紧,呼吸不畅,指尖微微发麻的感觉就像潜伏在阴影里的鬼,在他最接近父亲荣光的那一刻悄然袭来,短暂但无比清晰,而在现在卸下了刚刚的紧张与专注之后,又一次差点在众人面前给他一个重击,还好,及时的来到了厕所里,没人看到就不会有人怀疑什么、多想什么了。
原睦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皮筋,利落地将湿头发在脑后扎了个丸子头,胡乱在墙上的纸巾盒拽了张纸巾抹了把脸,他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小药瓶,拧开后倒出小小一片白色的药,就着自来水一口吞服。然后,将用过的纸巾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又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露出了一如平时的灿烂微笑。他比了个耶,转身打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