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阳白了他一眼,又看着躲在沙发里不敢说话的女儿,良久,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那就问问吧。好好问别吓着他。”
他和王雅琴走向原睦暂住的卧室,走到门口,回头道:“远洲,你一起来,你是大哥。”
李远洲僵了一下,最后还是跟了过来。李潇潇也跳下沙发跑过来,被李东阳按住了:“潇潇你在外面等。”
“为什么!”李潇潇眼睛红了,“我也要去!”
“潇潇,听话,你在外面等。”王雅琴抚摸着李潇潇的头说,“你进去,万一小睦真的想去找妈妈,看到你哭了,他就不敢说真话了,咱们都想让小睦好,对不对?”
李潇潇眼泪掉了下来,但她用力地点点头,重新坐回了沙发。
三个人走到卧室门前,脚下的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王雅琴轻轻敲了敲门,温柔的问:“睦睦?阿姨和叔叔,还有远洲哥哥,想和你说说话,我们进去可以吗?”
没人回答。
又等了几秒,李东阳压低了声音,尽量显得温柔:“那叔叔进来了啊。”
他缓缓推开了门。
午后的阳光被窗帘过滤成柔和的暖黄色。十岁的原睦坐在床中央,怀里抱着龙星那顶银色的头盔。他没有哭,而是睁着那双和他父亲一模一样的蓝灰色眼睛空洞的看着窗帘。
王雅琴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快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轻轻抚摸着原睦柔软的金发。
“睦睦,”她极力控制者颤抖的声音,“阿姨和叔叔想问问你的想法。”
原睦缓缓地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不该属于十岁孩子的东西:恐惧,迷茫,以及深深的绝望。
“你妈妈,她打算接你去莫斯科生活。”王雅琴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每一个字,“她在信里说,给你准备了一个大房间,有很多很多的玩具,有最新的模拟器,还有你最喜欢的乐高。墙上可以贴很多海报和照片,可以每个星期都去游乐园坐摩天轮和过山车。”
原睦的手指在头盔上下意识地收紧了。
“或者……”李东阳坐在了另一边,拉着原睦的手接话,“或者你想跟叔叔阿姨一起去美国也可以。到时候你和潇潇姐姐可以住在一起,如果你愿意的话。”
他顿了顿,耐心地说:“叔叔阿姨想知道你的想法,你能告诉我们吗?”
原睦低下头,金色的头发有点长了,垂下来遮住了脸。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了门口的李远洲已经不耐烦地换了好几个站姿。
终于,原睦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都行。”
然后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着门口的李远洲。那眼神让李远洲少年的心里猛地一紧,那是一种弱小的哺乳动物被天敌逼到死角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悲伤。
然后,他把脸转过来,看着王雅琴,带着小心翼翼地委屈轻轻地问:“阿姨,李叔叔,你们……是不是不要我了?”
这句话像一把尖锐的刀,剜开了所有人的心脏。
王雅琴“哇”地哭出声来,一把将原睦紧紧抱在怀里:“怎么会!叔叔阿姨永远都不会不要你!今天只是问问你的想法,怕我们擅自决定委屈了你……”
她的眼泪落在原睦的头发上,孩子僵硬的身体终于慢慢软了下来。
“我……”原睦把脸埋在她的怀里,轻轻地说:“我想跟潇潇姐姐在一起……”
李东阳和王雅琴对视了一眼,果然如此。
自从原龙星离世后,原睦一直住在他们家里,几乎成了李潇潇的影子。吃饭要挨着坐,睡觉要一起睡,就连上厕所和洗澡都要李潇潇等在外面,几秒钟要在卫生间喊一声确认李潇潇还在等他。那是一个骤然丧父,再也不会有安全感的孩子,是一个失去了精神支柱的破碎的精灵。
“好,好……”王雅琴拍着原睦短短一个月就瘦得摸得到肋骨的脊背,像哄婴儿一样的摇晃着,“那就跟潇潇姐姐一起。咱们全家去洛杉矶。咱们一家五口人一起去洛杉矶!”
原睦点点头,然后,毫无征兆,放声大哭。
那是积压了太久的绝望地宣泄。
“阿姨……我不是麻烦……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你们不可以不要我……我想跟潇潇姐姐一起……我想爸爸,我要爸爸……爸爸……”
李东阳一把揽过这对毫无血缘关系的母子,肩膀剧烈地颤抖。
卧室门突然被猛地推开,李潇潇冲了进来。十二岁的小姑娘跑到床边,哭着抱住了妈妈和原睦。
“爸爸妈妈,我也不要和小睦分开!我们就是一家人!小睦不是麻烦,小睦是我的弟弟!小睦不去洛杉矶,我也不去!”
两个孩子两个大人哭作一团,只有李远洲还站在门口,像一尊僵硬的雕塑。
火锅的香气终于将两个少男少女从回忆中拉回现实。李潇潇很自然地吃着原睦不停地涮好夹给她的肉,听着他讲着这段回忆,顺手夹了一片毛肚。
“你也赶紧吃。”她把毛肚饱饱地蘸上芝麻酱,几乎强势地塞进原睦嘴里。
看着他那唇线清晰的嘴唇沾满了芝麻酱,李潇潇咯咯笑出了声,抽了张纸抽给他擦擦嘴,她语气里带有了满满的胜利感:“不错不错,原来那个时候,你不是不想去莫斯科,你是舍不得我啊。”
原睦被说的羞红了脸,但他认真的点了点头。
“为什么舍不得我?”李潇潇打趣的问。
“因为……”原睦噗嗤一声笑了,“因为那个时候,虽然咱爸妈对我特别好,但我每天都在想着,我爸不在了,就算对我再好,我爸也不在了。可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好像能忘了我爸不在的事,因为只要你看到我哭了,就会想方设法的给我转移注意力,那时候我偶尔会想,如果我真去了莫斯科,可能,你也会不快乐吧?所以,我就放弃了我妈妈。我其实对她也挺内疚的,好在她没怪我,每天给我打视频,寒暑假还接咱俩去玩。”
“你啊……”李潇潇揉揉他的头,“答应我以后,首先想想你自己。”
“好。”
九年前的那天清晨,第一场秋雨打落了枝头的银杏叶,雨声淅淅沥沥,像是在为一个传奇的时代庄重的送别。
李东阳给莫斯科打了越洋电话,他用磕磕巴巴的俄语向莉莉娅解释了原委,承诺随时视频,每年寒暑假,只要莉莉娅想,他就会送原睦去俄罗斯母子团聚,所有关于原睦的重大决定都会听从她这个生母的意见。
电话那头,莉莉娅哭了很久很久。最后她说:“请一定……一定替我告诉他,妈妈爱他,永远都爱他。还有……以后,你们就多费心了,谢谢你们。抚养费我会每个月打在账户上,请你们替我,替龙星,好好照顾他。”
挂断电话后,李东阳在书房坐了很久。他打开一个旧相册,里面是一张十六年前的旧照片,照片上自己穿着腾龙车队工装,与另一位穿工装的青年和一个穿着赛车服的青年,三个人共同搂抱着一个穿赛车服的美丽少年,他们坐在一辆赛车的引擎盖上,对着镜头笑的特别没心没肺。
那少年有着一头棕色微卷的头发,一张极漂亮的混血脸庞上有一双蓝灰色的眼睛。
“小星啊,”李东阳对着照片轻声说,“你儿子我们带走了。你放心,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把他当亲生儿子一样保护他,绝不让任何人伤害他。”
当他走出书房的时候,看到了这样温馨的一幕。
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偎依在沙发上睡着了。十二岁的李潇潇睡梦中不时地轻拍原睦的后背,像个真正的小姐姐。
王雅琴给他们轻轻盖上被子,转头欣慰地是对丈夫说:“你看,咱们潇潇一下子就长大了。”
李东阳定点头,眼睛又湿了:“两个孩子谁也离不开谁,只是……都要受苦了。”
“但他们会相互扶持的。”王雅琴握住丈夫的手,认真地说,“就像当初你们四大才子那样,就像你跟龙星那样。”
沙发上的原睦不知何时睡醒了,他发现自己一直拉着李潇潇的衣角,惊慌地想要松开。
一只女孩子柔软细嫩的小手按住了他的手。李潇潇睡眼惺忪的说:“没事,你拉着吧,如果拉衣服还不够的话,你还可以拉着我的手睡。”
原睦看着她,眼睛又红了。
“不要哭嘛。”李潇潇严肃的说,“从今天起,我是你姐姐,我保护你天经地义。所以,你可以依赖我,不要害怕。”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但是!你也要答应我,以后吃饭不许挑食,上学不许调皮捣蛋,不可以考得很差,睡觉不可以不盖被子,还有……还有你难过了要告诉我,不许自己偷偷躲起来哭。”
原睦愣愣地看着她,然后,很慢很慢地点了点头。那是父亲去世后,他第一次露出了一个非常非常微小、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银杏叶被一片片打落在地上,像出殡的纸钱。但,远处的云层,渐渐透出了光。
新生会在雨后重新开始。
虽然前路漫长,虽然伤痕深重,但这双手,一握,就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