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弯道在直线末端出现,这一次,原睦不再去在意数据,而是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手中,感受着每一个细微的变化。在入弯前的60米,他轻轻用脚尖搭在刹车踏板,持续渐进地慢慢给了压力。
车辆的重心开始前移,他清晰地感觉到前轮逐渐咬进了沙石层,抓地力在增强。顺势转动方向盘,让前轮推开砂石,找到了新的着力点。
“This is it!”
原睦轻补一脚油门,动力随之传到后轮,让车身侧滑着切过弯心,出弯时,他提前半秒踩下油门,全油出弯。
一抹微笑不觉中在嘴角绽放。
接下来的路段,原睦的动作越来越流畅,越来越大胆。汗水浸透了白色t恤,纯棉的布料贴在纤细的腰身。他的表情因专注而紧绷,但一双眼睛却燃烧着蓝色的火焰。
倒数第二个弯道近在眼前。
那是被业内称之为“墓碑弯”的弯道,盲弯紧接着就是直短道。大多数车手会选择在这里保守处理,提前刹车,确保稳过。然而,原睦却在入弯前,做出了一个让沈启明呼吸停滞的举动。
他在车辆以高速冲进盲弯的瞬间,将方向盘?左极其细微地虚晃了半度,然后迅速右打!
车身随着操作,没有像常规重刹入弯,而是以一种诡异的流畅性切入弯道,车辆那一瞬间仿佛拥有了生命,前轮提前预知了弯道走向,后轮则保持着微妙的滑动,恰好抵消了离心力!
刹那间,车不再是车,而是一只银色的雪豹,轻盈地踏着原始的砂石路,掠过那高耸入云的针叶林。
他复刻了那个动作,那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动作,那个只属于原龙星的动作!
龙摆尾!
全世界,只有三个人能完美复现的动作,除了原龙星本人,他的领航员陆燃,第三个,便是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原龙星的儿子。
“师哥……”沈启明在控制台喃喃地呼唤着那远去的英雄。
他看着模拟器上最后一个直线冲刺,少年油门到底,车辆在飞扬的尘烟中一骑绝尘,完美冲线!
计时器停止:8分17秒43,比原龙星的标杆圈速只慢了2.1秒。
模拟舱内一片死寂,只有散热风扇在嗡嗡作响。原睦摘下头盔,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肺部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灼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前一阵阵的疼痛。他看着屏幕上的数字,一脸茫然之后,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我……”
“漂亮!太漂亮了!”韩枫的声音响起,他不知何时早已站在模拟器舱边,惊喜的声音格外洪亮:“真不愧是你爹的种!赶紧出来!”
原睦刚站起来,腿却一软,整个人直接向前栽去。
一只大手稳稳地接住了他,将他拥进一个宽厚温暖的怀中。
韩枫穿着深蓝色工装,一双结实的手臂将原睦紧紧抱在怀里,一时间竟百感交集,轻拍着喘息的清瘦少年,他想起了28年前,也有一个小小少年创造了如此惊人的成绩,然后,在他的怀里,笑着笑着就哭了。那少年有着一头浓密的棕色头发,还有着一双湖水一样蓝灰色的眼睛,那是他的发小,在韩枫父亲开的卡丁车场第一次就惊艳绽放的十一岁的原龙星。
”小睦,你真的,太棒了。“往事在心头如风吹落枝头的花瓣,在韩枫心中荡漾出一片酸楚的涟漪,他红着眼圈夸赞着怀里的少年,拧开一瓶电解质水递给他。
“拿着,慢慢喝,别喝快了。”
“哎,谢谢叔。”
原睦接过水,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瓶子,连灌了三口,才感觉力气一点点回到了身体里,除了疲惫,他感觉到一丛跳荡的火焰点燃了内心深处的兴奋。
沈启明盯着数据看了整整两分钟。他的手在控制台上滑动,一遍遍重放着那个“墓碑弯”的镜头。然后,他调出动作捕捉数据,看到了三条完美重合的曲线。
那是原龙星2017年爱沙尼亚站的真实数据,陆燃事后在模拟器上的复现记录,还有刚刚原睦的复刻。
“沈叔叔?”原睦有些不安的叫他,忐忑的问:“那个……就我刚才,合格了吗?”
沈启明听罢,猛然回头盯着少年因疲劳而变得有些苍白的脸。原睦心中一阵紧张,本能的检讨道,“我……第一次表现太差了,后来,照我爸记录差了两秒多,我下次一定……”
“上午到此为止。至于你……”沈启明转头就走,但声音里有罕见的颤抖,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温柔,“你去冲个澡歇一歇,中午好好吃饭别挑食。”
说罢,沈启明头也不回地下了楼。几秒钟之后,维修见传来沈启明打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飘上来:“……对,爱沙尼亚站的数据……不,不是师哥的,是原睦的,老天……师父您看到了吗,他刚才在模拟器上,复现了龙摆尾……”
原睦靠在模拟舱边,机械地灌着水,仿佛一个刚刚引爆了炸弹,却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的孩子。
“他是让你吓着了!正给他师父你赵爷爷打电话呢!”韩枫笑了起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骄傲,“启明跟你爸跑了十二年全球比赛,从你爸二十岁他加入车队,到你爸32岁……走。他虽然是你爸的师弟,但也是唯一一个敢跟你爸拍桌子吵架的人。你复刻的动作,是你爸专属必杀技,能做到的人,全世界只有三个:一个是你爸本人,一个是陆燃,还有一个……。”
韩枫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着原睦:“就是你。”
原睦想了想,答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其实怎么做到的,我就是觉得应该这么做,就顺着做了。”
“这就是天赋。”韩枫一手揽住原睦的肩膀手指在屏幕定格的那个弯道,“你三岁的时候,你爸上班就带着你了,有一天,你坐在你爸腿上玩玩具方向盘,突然就做了那个动作。你爸当时笑的非常开心,他说:‘嘿,你们快看,这小子居然会这招‘!”
他声音顿了顿,不觉中低沉下来:“你爸去世前的一个月,我们俩一起喝酒,他说……’枫子,有时候我是真想看着小睦快点长大,看着他开着我们自己研发的车在赛道上跑。可有时候,我又不想他快点长大,长大了,青春期,指不定怎么气我呢!’”
原睦的手指收紧了,水瓶被他捏出了声响。那些远去的幼儿记忆突然清晰地跳了出来,父亲握着他的小手,在空中虚画着龙摆尾的操作,像个少年一般狡黠的对他笑着说,’睦睦,今儿老爸告诉你个独门绝技……‘”刚过了两岁生日的小小幼儿咯咯咯地笑着,喊着刚从武侠剧里学到的词“独门绝技!天下无敌!”,和着父亲爽朗的大笑与母亲带着俄国口音的中文,汇成了初夏枝头绽放的幸福之花。
喝完了一瓶水,原睦一个抛物线将瓶子扔进垃圾桶,感伤地笑了笑:“我爸就是想太多 ,他那么厉害我上哪叛逆去,我得跪下叫大神,觉都不睡求着他教我点本事。”
“可不么,我当时也是这么说他。”韩枫朝楼下示意,声音带上了几分严肃,“带你看看你爸真正留下的东西,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