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事,就听说我师弟原睦破了北欧的记录,我过来恭喜兼讨教一下。”陈锐夹起西兰花道,“不错啊,原老师的儿子果然有两下子。”
原睦没接话,旁若无人的啃起鸡翅来。
“不过……”陈锐拖长声音,“破一个那么多年前的老记录,也没什么值得骄傲的吧?现在的设备比当年先进十几代,所有配方都不一样了。”
原睦把鸡骨头啃的干干净净,终于抬眼看他:“你想说什么?”
陈锐笑了,那笑容很标准,和广告里一样英俊帅气,但眼睛里的东西却像爬行动物一样冰冷。
“我想说,真要跑,就跑点有意思、有难度的。”他放下筷子,身体前倾:“敢不敢来场实战模拟?双人对战模式,实时数据对比。”
原睦皱眉:“理由?”
“需要理由吗?”陈锐耸耸肩,“就当是给枯燥的训练加点料。还是说,你只敢在单机模式里破纪录,不敢跟活人比?”
激将法,拙劣,太拙劣。
但却有效,因为对方是陈锐,腾飞的太子,陈镇锋的儿子。
而他原睦,是原龙星的儿子,每一步每一点每一滴,都有可能被放大成一个话题。
原睦放下筷子笑了:“赛道?”
陈锐的笑容加深了,他一字一句的说:“张家界,通天之路,九十九道发卡弯。”
餐厅的喧嚣在那一瞬间突然退得很远。
原睦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像有人用重锤一下下敲打着胸腔。
“陈锐你有病吧!”李潇潇“腾”地站起来,一把拉住原睦: “小睦我们走……”
“比。”原睦打断了李潇潇的话,他的手不觉中捏成了拳头,指甲陷进了掌心,疼痛在这一刻成了提醒他清醒的一剂良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的出奇:“时间?”
“现在。”陈锐道,“等下我在三号模拟舱等你,规则很简单:跑完整条通天之路,比总用时。”
他起身端起餐盘,在准备离开之时又回头补充了一句:“对了,我会打开‘全真模式’,包括模拟车辆故障和事故画面,毕竟,真实比赛的时候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对吧。”
看着陈锐转身离开,原睦坐在座位上,面无表情地将午饭一口口吃完。
他知道这也许是个陷阱。
陈锐明知道他的父亲原龙星陨落在那条赛道,知道他一定会因此受到影响,甚至,猜到他看过太多事故照片和视频,大约会有PTSD的症状。
可他只能答应,必须答应。
否则,明天就会在整个圈子里传开一句话:原龙星的儿子不敢跑张家界。
爸爸的名声,绝不能被他玷污。
下午一点二十分,原睦来到三号模拟训练舱,只见两台模拟器并排摆放,屏幕同步显示着同一段赛道:张家界通天之路。
连续九十九道发卡弯,垂直落差两千二百米,随时会出现浓雾、湿滑路面和落石。这条赛道自WERC赛车运动在二十世纪30年代开幕以来,一共吞噬过七位车手的生命,其中最著名的那一位,姓原。
陈锐已经坐在左边的那台模拟器里,正在调试设备。原睦深吸一口气,便向右边那一台走去。
“等等!”李潇潇一把拉住他,一贯冷静的工程师罕见地焦急起来:“你还真去啊?别去!陈锐明显有预谋!”
“我知道。”原睦说。
“知道你还——”李潇潇还没说完,突然被一只温柔有力的手轻轻按住肩膀。沈启明不知何时已来到二人身边,他盯着原睦的眼睛,严肃的问:“告诉我,你非要应战的理由?”
原睦沉默片刻,轻轻地说:“沈叔叔,我也知道这事不对,但如果我今天不应站,明天所有人都会知道原龙星的儿子,是一个连他爸最后开过的赛道都不敢碰的胆小鬼。”
“我爸爸已经背上‘操作失误’的污名死了九年。我不能再让他背上‘儿子是个懦夫’的耻辱。”
“所以,”他声音充满坚决,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必须得应战,如果有可能,我还必须得赢他。而且我曾经在洛杉矶就用模拟器跑过很多次张家界了。”
沈启明的眼睛红了。
这个三十五岁的男人,经历过师兄惨死,经历过被原车队排挤失业,经历过重组车队后职业生涯随赛事起起落落,可很少有什么事能让这个少年一样让他如此动容。他看着眼前这个十九岁的孩子,看着那张和师兄如此相近、却更加美丽脆弱的脸,看着那脸上近乎悲壮的决绝。
他想起了二十年前,腾龙四大才子之首、年纪最小的原龙星对他说:“师弟,咱们得赢,必须赢,好好刷新一下那些老外的认知,不能让他们觉得中国没有赛车,只会打乒乓球。”
那张混血漂亮的脸上,写满了一腔爱国的热血。而今天这张更加漂亮的脸上,写满了为父正名的拳拳之心。
“好。”沈启明重重地再原睦的肩上一拍,“你去。”
“沈叔!”李潇潇急了。
沈启明抬手制止了她,继续对原睦说道:“但我要你记住一件事,小睦,今天这场比赛,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坐进驾驶室,敢于面对面和对手挑战这条赛道,你就已经赢了。”
原睦点点头,转身径直走向模拟器。他在坐进驾驶舱的瞬间,听见陈锐在隔壁轻笑:“不是吧,你们搞得是临别赠言还是临终鼓励?放心,我不会把你怎么样。”
原睦没理他,戴上了头盔,世界顿时暗了下来,眼前除了无比真实的通天之路,再无其他。
“对战模式设置完成。”系统机械的女声冷冰冰响起,“赛道:张家界通天之路。特殊模式:全真事故模拟已开启。”
全真事故模拟。
六个字在屏幕上闪烁,红的刺眼,红的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