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睦的声音平静的让人心头发紧:“我从十五岁就开过不止一次‘事故模式’,最开始,不敢开声音,看到事故画面我就不敢在跑。到后来,我还是不敢开声音,但我敢看着这个画面把它跑完。我17岁的时候,我已经能边看事故回放边跑完全程。”
沈启明和韩枫都愣住了。
“我再和你们说一件事。”笑容绽放在那张苍白的脸上,但深重的悲伤在少年的心中化作一个无底深渊,合着停不住的眼泪和轻轻的说话声:“我从十三岁,每天,每天我都在看事故的所有相关信息,我下载了能下载的所有照片 ,车载记录最后几秒的黑屏,救援报告,车辆残骸的每一个角落,视频,甚至……甚至我爸的遗体被抬上担架,鲜血……就在我眼前不停的流……有时我在模拟器上练到昏厥,有时候,我想放弃了,我就会爬到电脑前,打开这些来看,好像多看几遍,我就能……就能明白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轻轻抬起一只手,手心向前,像是轻轻触摸着一个从痛苦到麻木的回忆:“沈叔叔,我说我能看着我爸的车冲出护栏,平静地分析刹车轨迹你们信吗?我说我我能一边听事故录音一边把物理作业做到满分你们信吗?我甚至……可以站在张家界那个悬崖边上往下看,心里计算他的坠落事件,你们信吗?”
“我一个人扛了好多年。我以为我已经够坚强了。”
“可是,今天,为什么……”
沈启明的拳头攥紧了。他深吸一口气,问出了关键的问题。
“原睦,你听我说。你今天跑不过去,是因为张家界通天之路本身和因为事故画面,还是因为……”
他抬眼,看了一下呆愣在原地的陈锐:“还是因为,今天坐你旁边和你对战的人,是陈锐?”
原睦愣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陈锐。
陈锐挺拔的身躯站的笔直,但脸色苍白。他迎上原睦的目光,嘴唇动了动,但始终没有开口。
就这样二人对视了很久,而后,原睦转过头,重新闭上了眼睛。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轻的像叹息,“我分不清。我只知道,今天第八十七号弯,我看着我爸和陆叔叔的车从无法减速到彻底失控,我想拦腰去撞停他们,然后我撞到了山体,我看着他们坠下那个悬崖。”
“还有……我还看到,有人在笑。他们在笑。”
“他们在庆祝,他们庆祝我爸死了 ,陆叔叔死了。”
“死了,就松了一口气了。”
原睦睁开眼睛,泪如涌泉。
“那个人是谁……那个人,是谁?”
没人回答。训练舱里安静得可怕。
韩枫走到原睦面前蹲下来,抬手擦去他脸上的泪痕。
“睦睦,你听我说。”他的语气温柔地对这个破碎的少年说:“今天的比赛,不是正常的训练赛,你也并不是跑不过去这条赛道。你过去的所有暴露训练,都有一个共同点:那是你自己主动选择的。而今天不一样,今天的事故回放是陈锐打开的,是被人安排好的,专门针对你一种‘心理操控’,它触发了你的防御机制,你怕的不是这条赛道,甚至不是死亡画面本身,而是你害怕那些制造事故的人,正看着你为他的死而崩溃,你明白吗?”
原睦怔怔地看着韩枫:“什么意思?”
“意思是,”沈启明接过了话,冷冷地说,“有人想知道,你对你父亲的死,到底还有多大的心理阴影,他们用今天这场比赛,做了一次测试。”
原睦的脸上不多的血色彻底退去,他明白了。
突如其来的倔强让他挣脱开韩枫的手,撑着站了起来,他不顾还在发抖的腿,转向陈锐,目光锁定在这个20岁的对手脸上,凛冽如冬天的风。
“所以,今天这一切,是你设计的,对吗?”
陈锐的喉结滚动,眼神开始躲闪。他想说“不是”,想说“是我爸和我的教练安排的一次心理战术”,想说“我真的不知道后果会这么严重”,可所有的话都哽在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想起今天中午在食堂的挑衅,自己说出的那句话:“敢不敢跑点有意思的?张家界通天之路,九十九道发卡弯?”
当时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是因为他的父亲交代过:“要让原睦的心理出现波动。”他当时真的只以为这是普通的心理战术。
现在他明白了,在原睦的世界里,这句话等同于:“敢不敢让我用你父亲的死亡,当众凌迟你一遍?”
陈锐突然觉得头发昏,眼前发黑,仿佛中暑了一般,然而千言万语,化作了一句复杂且毫无意义的道歉。
“……对不起。”
原睦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惨白破碎的笑容在脸上绽放出冰一样的寒冷。
“不用对不起。谢谢你啊,你让我知道原来我……这么不堪一击。”
他转身,推开韩枫和沈启明试图扶他的手,一个人,一步一步,走出训练室。少年的脚步还残留着情绪大起大落带来的虚浮,但背影挺拔,走的一步一个脚印。
下午四点半,腾飞车队总部。
陈镇锋的办公室坐落在总部的最顶层。办公室很大,装修成冷硬的现代风。一整面墙的落地窗外能看到夏日突然变得阴沉的天空上低低飞着的燕子,另一面墙上有一面奖杯柜,里面摆满了奖杯,其余的墙上挂满满了合影,大部分都是陈镇锋年轻时与各路名人的照片。
陈锐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他看到父亲陈镇锋正坐在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和教练张震看着今天的比赛数据分析。
“来了?”陈镇锋没抬头,“坐吧。”
陈锐没坐,他站在办公桌前,脸色发白。
这举动让陈镇锋终于抬眼看了看他,语气冷了下来:“怎么这么个表情?你赢了原龙星的儿子,不应该这副样子吧。”
陈锐看着一脸冷漠的父亲,突然感到有千万根钢针扎着喉咙,他定了定神,艰难开口道:“爸,张教练,今天的事故回放模式……为什么?”
办公室的气氛诡异地凝固了一瞬。
总教练张震咳嗽了一声,打破了这诡异的尴尬:“小锐,这事心理战术分析的一部分,我们需要了解对手的……”
“弱点,对吗?”陈锐打断他,“了解对手的心理弱点,然后在他父亲惨死的弯道用慢镜头重放事故过程?这不是战术分析,这是凌迟。”
“陈锐!”陈镇锋沉下脸来:“注意你的措辞。”
“那我该用什么措辞,爸?”陈锐的声音不可控地颤抖着,“您跟张教练,知道原睦最后的状态吗?他整个人差一点崩溃,差一点晕倒在模拟舱里!”
“差一点?”陈镇锋嘴角扬起一个弧度,“这说明他还有韧性。”
“韧性?”陈锐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从小到大都在仰望的父亲,“您没看到他刚刚的样子,他坐在驾驶室,一动不动,是韩枫把他的手指一根根从方向盘上掰下来,又把他从模拟器里抱出来……”
“所以呢?”陈镇锋平静地问。
陈锐看着父亲有些陌生的脸,良久后一字一句地说:“所以我想说,赛车,不应该是这个样子。体育比赛,也不应该是这个样子。我们去比赛,拿冠军,应该靠速度,靠技术,靠团队运营……而不是靠撕开对手心里的伤疤,再往里面撒一把盐,这不是公平竞争。”
陈镇锋冷笑一声,走到了陈锐面前:“陈锐,你今年已经二十岁了,应该明白一个道理:在顶级竞技场,胜利是唯一的目标,过程不重要,手段也不重要,结果才重要。”
“那体育精神呢?”陈锐感到眼眶一阵发热,“爸爸,您以前教过我,赛车是勇敢者的游戏,但也是绅士的运动。要有风度,要尊重对手,要……”
“那是教你做人的道理。”陈镇锋毫不留情地打断他,“我教你做人的道理,不是叫你赢比赛的方法。”
“可今天的方法,赢得光彩吗?”陈锐反问道,“是,我赢了他3.06秒,但代价是我用如此肮脏的战术,摧毁了一个人对他父亲最后一点温暖的记忆。爸,您以前还说过,体育精神之所以珍贵,是因为它告诉我们,哪怕在竞争最激烈的战场上,我们也可以保持尊严和底线,这些也是您所谓的‘做人的道理’吗?”
父子对视,陈锐感到有一种从未有过的痛楚来自灵魂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崩塌。
陈镇锋在陈锐转身离开的一瞬间,看到了两行多年未见的泪水,顺着陈锐年轻的脸庞悄然落下。
门轻轻地关上,办公室里,陈镇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越发阴沉的天空。夏日的积雨云在风的吹动下迅速聚集,眼看着暴雨将至,空气闷的让人喘不过气来。张震看着陈镇锋铁青的脸色,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手机在口袋里嗡嗡一阵震动。陈镇锋掏出来一看,竟然是前腾龙总教练、国家级运动员赵毅发来的信息。
这位体坛泰斗的信息剪短而带着明显的责备:老陈,听说你今天让小锐和我孙子比了一场,还开了事故模式?过分了吧?
你孙子?陈镇锋冷笑了,你什么孙子?他姓原,你姓赵。你以为你和原龙星的那点收养关系,还能让他的儿子也享受余荫吗?
陈镇锋不动声色地锁了屏,把手机扔在了桌上。
原睦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夜色。夜已深了,月亮在城市的灯光中静静地反射着太阳的光,但在这华灯闪烁的都市,它仿佛躲在人工光源之外,不再明亮耀眼。
李潇潇今晚没有回她的工作室。她像还在洛杉矶的日子那样,静静坐在原睦身边,一只手轻轻揽着他的肩膀。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短信的铃声响起,李潇潇替他拿起手机,解锁进入页面。
一条信息映入眼中。
“原睦,我是陈锐。今天的事情,我真的很抱歉。对不起。”
李潇潇把信息举到了他眼前。
“陈锐跟你道歉了。”
原睦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半分钟,然后按熄了屏幕,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抱住了膝盖。
“不重要,也没必要。”
他轻轻的说。
憋了一天的雨终于开始下了,先是淅淅沥沥,而后暴雨倾盆,敲打着玻璃窗,把灯火和月光全都抹成了金黄色。
原睦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沈启明今天问的那个问题:“你今天跑不过去,是因为张家界本身,还是因为,你旁边坐着的是陈锐?”
他不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