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随着那经声,跟随着自己的感觉,身随心动,做出每一个完美的操作。
原睦忽然想起曾经看过的一个故事,里面有一个和尚,每天都在念经,念了几十年,有一天他突然开悟了。别人问他开悟了什么 ,他笑而不语,可从那以后,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不会错。
当时原睦完全看不懂这个故事在讲什么。
可现在原睦懂了,那是一种境界。开悟,不是想通了什么,而是终于可以不用再多想了。
他终于不用再想自己是谁,不用再想爸爸是谁,不用去想那些扭曲事实的文章和不明真相的谩骂,不用再想那些愤怒和不甘。
他只需要跑,听着李潇潇的声音,听着引擎和轮胎和奏出机械的交响曲,一直跑,一直跑。
最后一个弯道近在眼前。
李潇潇的声音在这最后的时刻带上了无法抑制的激动:“最后一弯!右五!全油过!!”
“收到!!!”
原睦踩满油门,车身切入最后的弯道!出弯的刹那间,他看到了终点线的计时棚,还有他曾猛追猛赶的银灰色战车。张海峰操纵着他的战车,在这一时刻冲过了终点线。
在原睦冲线的那一刻,计时器的数字跳了出来。但原睦没有看,也没有一丝的焦躁和失落,他只是把车停进停车区,熄了火,摘下了头盔。
头发已经被汗水湿透,马尾辫梢都在向下滴着晶莹的汗珠。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觉心跳在重重的撞击着胸腔,那飙升的肾上腺素还在刺激着他的迷走神经 。
可他笑了,云淡风轻地笑了。
李潇潇摘下头盔转头看向带着笑容的原睦。她不知道刚才发生么什么,但她感觉到身边这个少年好像不一样了。
“你还好吗?”李潇潇拉住原睦微微颤抖的手问道。
原睦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着从未有过的光亮。
“潇潇,我看到了。”他喃喃的说。
李潇潇愣了一下:“看到什么了?”
原睦想了想,轻轻地说:“我爸。”
他看着车窗外他刚刚跑过的草原山地,看着那只雪豹消失的方向。
“他来看我了。他跑得好快,真好。”
李潇潇的眼眶一瞬间变得通红,她对原睦哽咽着说:“你跑的也很好,真好。”
原睦看着李潇潇,露出了一个不再是强撑和习惯性的笑容 ,那是从心底溢出的真正的笑容。
“我知道。”他轻轻地说,“我知道。”
大屏幕上的成绩终于出来了。
冠军:陈锐,1小时27分34秒。
亚军:张海峰,1小时27分51秒。
季军:原睦,1小时28分03秒。
原睦站在大屏幕下,看着那些数字。十二秒,二十九秒,这就是他与第二名和第一名的差距。不算小,也不算大,还有时间,还有机会,还有未来。
李潇潇站在原睦的旁边看着他,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兴奋:“不错!第一次就拿了季军,挺好!”
原睦点了点头:“我也觉得!”
“走吧。”李潇潇拉起他的手说:“记者等你呢。”
二人牵手并肩向停车区走去,走了两步,原睦忽然停了下来。
“潇潇姐姐。”
李潇潇一愣,这个称呼从原睦16岁以后就再也没出现过,他在16岁以后突然就开始没大没小叫她“潇潇 ”,而今却再次从他口中叫她姐姐,她看着原睦突然有些涨红的脸,那郑重的语气让李潇潇感到了无比的庄重。
原睦看着阳光下的李潇潇,她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他看了十六年也没看够的光。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
原睦想了想,一字一句地说:“谢谢你带我跑完。”
李潇潇笑了:“谢什么,这不是应该的么!”
她的手很自然穿过原睦的臂弯,挎起他的胳膊向快步而去,在刚刚来到龙魂07旁边的瞬间,记者们的长枪短炮呼啦一下,将二人围的水泄不通。
镁光灯闪成一片,无数个话筒伸到他面前,无数个问题向他砸了过去。
“原睦,能采访你一下吗?第一次参赛拿了第三名,你有什么说的?”
“原睦,第一次参赛就拿季军,你对你成绩满意吗?”
“原睦,能说说对陈锐的看法吗?”
记者们的提问像潮水,一浪接着一浪。原睦站在龙魂07旁边,听着那些问题,看着热切的记者们,他的内心忽然涌动起壮阔的波澜。他知道自己理论上应该学陈锐的样子,成熟睿智,谦逊礼貌,对着那些漆黑的话筒讲出一些冠冕堂皇的话,可他却真的不想那么做。
他想起刚才再一次抵达那个境界之后看到的雪豹,想起那双蓝灰色的眼睛,想起了爸爸跑过的那些赛赛道,赢过的所有分站,想起爸爸一次次站在冠军的领奖台上喷洒香槟笑的奔放不羁。
爸爸从来不会说那些漂亮的场面话,他会肆意地笑,会张开双臂拥抱太阳。因为他从来不需要去模仿谁,他是原龙星,他是他自己。
原睦忽然笑了。他的心中难以抑制地升起一个疯狂但自由的想法。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后退了三大步,而后,他突然助跑,起跳,右脚踏上左前轮借力狠狠一蹬!
而后,他用那矫健的腰部猛然发力,整个人腾空而起,像一张拉满后突然释放的弓,一跃而起跳上了车顶!
在落下的瞬间,他单膝跪地缓冲,稳稳地落在龙魂07的车顶上,而后站起身,向着一望无际的蓝蓝天空,潇洒地张开了双臂!
镁光灯疯狂地闪烁,快门声响成了一片,观众席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解说员的声音在广播中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天呐!原睦刚刚跳上了车顶!那个动作漂亮得好像一只岩羊!”
岩羊。
生于高山陡峭的岩壁,能在险峻的地方自由跳跃奔跑,有自己的领地,有自己的路,与雪豹在同样海拔的高山上隔空相望!
雪豹是山巅之王,是俯瞰众生的神。岩羊是峭壁上跳跃的精灵,崇山峻岭,如履平地。
原睦站在车顶,看着远处的群山,看着那只雪豹消失的方向,而后俯下身,看着车下的李潇潇。她正仰着头看他,眼里带着激动的泪光,脸上是骄傲无比的笑容。
“上来!”
原睦单膝跪下,伸出了手。
李潇潇一愣:“什么?”
“上来!”原睦再次说,“抓住我的手!”
李潇潇忽然笑了,她看着整个人被阳光镀成金色的原睦,看着他单膝跪着向她伸出。她点点头,抓住了那只手,配合着他拉动的动作腰部发力,和他并肩站在了车顶。
在镁光灯更加疯狂的闪烁中,原睦忽然一把搂住李潇潇的腰,将她整个人牢牢的拥抱在怀里。他的头埋在她的颈窝,久久没有离开。
快门的响声连成一片,观众们尖叫着,记者们兴奋地不停拍摄。可原睦什么都听不见,他只是抱着她,紧紧地抱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抱她。
李潇潇感觉到原睦在微微颤抖,那双手在她背后收的紧紧的,像怕她消失一样,他急促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心跳的像鼓一样顺着他的胸口传了过来。她忽然有点想哭,可她却笑了,然后抬起手,同样紧紧抱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