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在自己印象中张扬豪放又温柔至极的爸爸,那个站在冠军领奖台上睥睨众生的车神,竟然在第一场比赛夺冠后会害怕面对镜头,要拽着养父的衣服才敢拘谨地合影,仿佛刚刚夺冠的根本不是他。
“那是赵毅。”李建在旁边说,“国家级总教练,破格为你爸领航。”
原睦点点头,说:“我知道。他是我爸的养父,我爷爷。”
“对!”李建说,“你爸爸,管赵毅叫爸。”
原睦继续往下划,第二张照片是次年原龙星和李建单独在某个赛道的合影。十七岁的少年比去年长高了一些,对镜头的抵触也明显的减轻,只是那微微侧着的小动作暴露了他在快门按下的瞬间想要本能地躲在李建背后的想法。
第三张是一张聚会合影。十八岁的原龙星已然如雨后春笋一般长高了,当时已是世界冠军的他被比他大的前辈们推上了c位。他穿着一身白色的卫衣和简约的牛仔裤,面对着镜头笑的张扬自信,带着少年特有的锐气。
可原睦注意到他那双眼睛里藏着淡淡的哀愁,像藏在水底的光,透过水面看去,有一点模糊,有一点远。
原睦看着那双眼睛,久久地看着,他在那一瞬间感到心口一阵刺痛。
那眼中藏着的哀愁是伤和痛。那些永远不会说出口的伤痛被他小心翼翼藏在内心最深处,但十八岁的少年却没有那么好的演技,即便藏得再深,也会在不经意的时候不小心让它们都跑出来。
李建看着原睦的神情,也不由得感伤起来:“这张照片是2004年12月,赛车圈的休息日聚会时拍的。你爸爸那个时候已经是全世界都认识的‘东方小雪豹’。那个时候,因为他的影响,全国大大小小的赛车俱乐部那些给孩子报名学习的家长,多的就像给孩子们补习数理化一样,媒体还专门给起了个名词,叫‘龙星效应’。”
原睦点点头,他怎会不知道这个名词。那是小学的时候总被老师拿来对比他的名词,特别是他淘气惹祸带着别的同学一起犯错误的时候,老师总是无奈地批评他:“你爸爸的龙星效应带来的是体育锻炼的风潮,你呢,‘原睦效应’带来的是和好朋友一起去爬学校里的树,就为了去摘树上那两个破蘑菇吗?”
他一张张继续看下去,2005年,2006年,2007年,十九岁,二十岁,二十一岁……
照片里的人从少年长成青年,他的表情越来越自信,笑容越来越张扬。领奖台上肆意喷洒香槟的他,抱着奖杯对镜头笑弯了眼睛的他,坐在车里与陆燃勾肩搭背的他,和韩枫、沈启明与李建举杯畅饮的他,还有喝多了靠在李东阳肩膀上孩子一般顽皮做鬼脸的他……仿佛那个一开始拽着养父袖口的羞怯少年已经被时间治愈。
可原睦看着那双眼睛,知道时间并不能治愈一切,那双眼里的淡淡哀愁一直没有消失,只是藏的更深更小心,深到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才能看出来。
那些哀愁是什么?原睦怔怔地想,是大雪纷飞的幼年母子相依为命的苦?是7岁寒冷的冬季丧母的哀?是8年家暴遗留给身心的痛?还是私生子身份带来的耻?或者是这些统统都算在其内,却永远都不能对任何人说的秘密?
他不知道。只知道爸爸把这些东西深深地藏在了心里,然后在原睦面前只露出极致的温柔与爱。
原睦划到了最后一张,他的手指悬停在了屏幕上。
那是一场大型的聚会。背景里很多人穿着精致的礼服,在华丽的宴会厅举着酒杯,脸上洋溢着笑容。
照片的中间站着两个人,左边是穿着一袭藏青色平驳领西装的原龙星,他的样子已经完全是原睦记忆中的样子。一米八一的身高,挺拔的身姿,金棕色的头发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对着镜头,笑容张扬不羁,带着一种睥睨众生的高傲。
他的身边站着的是一个美丽的俄罗斯女孩,她有着和原睦一样的金色长发和白的发光的皮肤,穿着一身淡蓝色的晚礼服,站在原龙星的身边微微侧着头,露出温柔的笑容。
那是莉莉娅.彼得罗娃,原睦的妈妈。
真正让原睦愣住的是他们中间有一个小小的婴儿车,里面坐着一个看起来只有两岁的小男孩,他穿着小宝宝的连体服,睁着一双蓝灰色的大眼睛好奇的打量着,头上金黄的胎毛细细软软。
那是他。两岁的他 。
原睦的眼泪一下子涌出了眼眶。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原来在那么小的时候就已经被跟着爸爸在赛车圈子里泡着了。
他记得每一次比赛他都跟着车队全世界的跑,坐在观众区举着灯牌给爸爸应援,再在比赛结束后看着爸爸登上领奖台。平时周末的时候也经常跟着去车队维修间,像个编外的小学徒一样的给叔叔伯伯递工具,等着爸爸训练或测试回来,跑过去第一时间变成爸爸身上的小挂件。
可那些都是他四五岁之后的事情了,他从来不知道两岁的时候爸爸就带着他融入了自己的圈子。
李建在旁边看着原睦的眼泪,轻轻地说:“这是那年圈内的官方聚会,那一年,大家都知道你爸爸有了儿子。”
原睦点点头,万般情绪在胸口汇集,他想告诉照片中的幼儿你真的很幸运,你出生在这个家庭,有全世界最好的爸爸妈妈。
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流着泪,看着那张照片,很久很久。
原睦最终把那些照片一张张存在了自己的手机里,可存到最后一张时,他停下了手,脑海里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那些年,爸爸是不是也和他一样,在夜里忽然被噩梦惊醒?
后来,当他来到这个世界上,爸爸会不会在抱着他的时候,心里发誓绝对不会让他受一点曾经受到的痛苦?
那些年,爸爸是不是也在用自己的方式,一步一步,一点一点,治愈那个十五六岁需要拽着养父的衣服才敢站在合影中的少年?
原睦不知道,但他知道爸爸做到了。
他从来没受到过那些苦,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家暴,什么是恐惧,什么是举目无亲,什么是无处可去,什么是想方设法的救自己和活下去。
他拥有的全都是爱,装满了整个灵魂。
“李叔叔,谢谢您。”他把手机还给李建的时候,郑重地说,“这些照片对我真的很重要。”
李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长辈才有的柔和。
“你爸爸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有了你。”他说,“他每次说起你,眼睛都会发亮。”
原睦点点头,他站起来,告别了李建,走到门口。在开门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过了头:“李叔叔。”
“嗯?”
“我爸他……真的很好。”
李建沉默了一会,说:“我知道。”
原睦微微颔首告别,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原睦坐在床上,一张一张反反复复地翻看着那些老照片。
那个羞怯恐惧的孩子,那个眼睛里藏着淡淡哀愁的少年,那个二十岁开始变得张扬的青年,那个二十一岁推着婴儿车和女朋友站在一起的爸爸。
他们是一个人,是一点一点用血泪换来从泥泞中发芽开花的不屈的莲。
原睦把手机放下,从装着牌位的盒子里拿出了那张便签纸,臧寻花娟秀的字迹写着位于黑龙江漠河的地址。他眼睛凝视着这行地址,内心开始盘算起一件事。
排位赛的那天,若不是废弃的维修间有一个摄像头,他当时就会把样本的事情告诉韩枫和沈启明,可现在他又犹豫了。他记得臧寻花说过,原本她第一时间想去把样本找到,但还没开始行动便被人盯上,现如今他在张北站张扬一跳,“岩羊”的称号传遍了整个圈子,那些别有用心的人说不定早就盯着他的行动。
此次一行,说不定会危机重重,甚至有生命危险。他不能像之前说好的那样带着李潇潇去涉险,也不想让他的两位叔叔身陷险境。
万一有什么事,自己搭进去就算了,如果他在乎的人因他而发生什么事,那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但如果自己孤身一人前去,一旦此行不太顺利需要有人相助的时候,自己又该怎么办?
说?还是不说?
正当他万分纠结的时候,门忽然被轻轻敲了两下,韩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睦睦你睡了吗?”
然后是李潇潇的声音:“他肯定没睡,您使劲敲没事。”
然后是三下稍微重一些的敲门,李潇潇的声音同时响了起来:“小睦,开门。”
原睦叹了口气,收好牌位走过去打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