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滚了多久,翻滚带来的失重感终于停止了。
没有预想中的疼痛,甚至连头晕都只是短短的一瞬。露佩拉睁开眼,入目是遮天蔽日的巨大树冠,零星的阳光像碎金一样洒下来,四周静得有些诡异。
不知道艾斯黛拉给这个容器捏了多么强悍的体质,哪怕是从几十米高的陡坡连人带马滚下来,她依然毫发无伤。
和她一起滚下来的那个金发倒霉蛋已经陷入了昏迷,那一身引以为傲的皇家铠甲在翻滚中变形,左臂呈现出一个扭曲的角度,显然是断了。鲜血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来,糊住了那张平日里总是板正严肃的脸,可即便如此他的手臂也紧紧扣着露佩拉的肩膀。
作为赏金猎人,她见惯了为了利益互相捅刀,却很少见到这种不要命的蠢货。
“真是个笨蛋。”
她低声骂了一句,手上的动作却很快,熟练撕下衣摆最干净的一块布,捡起旁边的两根枯枝。
如果不赶紧处理,这只金毛大狗可能真的要死在这儿了。
“忍着点,会很疼。”
露佩拉并没有因为他听不见就手软。她找准位置,双手发力,咔嚓一声,将那根错位的尺骨硬生生接了回去。
她绷紧了身体,准备迎接对方因剧痛而产生的挣扎或惨叫。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闷哼,没有抽搐,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凯恩依旧安静地躺着,仿佛刚才那根被暴力复位的骨头根本不长在他身上。
死了?
露佩拉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鼻息,是活的。
她看着这个浑身是血却毫无知觉的男人,心里莫名升起一股违和的寒意。行走江湖三年,她没见过比她还能抗伤害的,此人的钝感已经超出了生理极限。
就在她准备进一步检查时,灌木丛里传来了枯枝被踩断的脆响。
“咕噜噜……肉……新鲜的肉……”
几只身着盔甲的哥布林探头探脑地钻了出来,贪婪的目光锁定了地上的两人。
哥布林而已,对于她来说就当活动身体了。
露佩拉正准备将手伸向凯恩腰间的剑,但那个刚才任由她怎么折腾都不动一下的人,却在感受到杀气的瞬间睁开了眼。
那双碧绿的眼睛里没有刚苏醒的迷茫,只有对鲜血的狂热。
下一秒,他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撑着地面,像没事人一样站了起来,将露佩拉挡在了身后。
他的左臂软绵绵地垂着,显然还没法用劲,但他似乎根本不在意。
“殿下,请退至我身后。”
几只哥布林怪叫着扑了上来。
按照常规骑士的打法,面对这种围攻,第一反应应该是侧身闪避,或者利用地形周旋。
露佩拉藏在衣袖里的匕首已经滑至掌心,随时准备帮这个残血骑士补位。
但凯恩并没有躲,面对正前方刺来的生锈短刀,他不退反进,任由刀刃刺进他的左肩,甚至还利用对方刀刃刺进身体的僵直,挥刀砍掉了哥布林的头。
这人怎么连破伤风之刃都硬接。
露佩拉目瞪口呆。
另一只哥布林见状,阴险地绕到了他的左侧,那是他断臂的死角。它举起狼牙棒,砸向凯恩那只已经骨折的左臂。
凯恩看到了,但他依然没有闪避的打算。他迅速计算了一下距离和角度,选择主动抬起那只断掉的左臂,迎向狼牙棒。
既然已经断了,那就是还没报废的盾牌。用一只废手换取敌人的硬直,很划算。
这就是他那个被驯化的大脑里瞬间得出的结论。
狼牙棒砸在他的手臂上,一声巨响听得露佩拉头皮发麻,可凯恩却右手反撩,直接将对方开膛破肚了。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自残。
即使在最亡命的赏金猎人圈子里,也没人会这么打架。这已经不是英勇了,这是对生命的极度漠视,不仅是对敌人的,更是对他自己的。
“停下!”
露佩拉忍不住叫停了,剩下的两只哥布林早已被他吓得两股战战,见机直接逃跑了。
凯恩扭过头,脸上早已不再是那副忠诚骑士的阳光笑容。
看着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露佩拉没有后退,迎着那个充满压迫感的身影,抬手一巴掌拍在他没有受伤的右肩上。
“收起你那副要吃人的表情,坐下。”
刻在骨子里的服从性稍微压过了杀戮带来的兴奋,凯恩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乖乖找了块没有血污的地方坐下。
可他的身体状况并没有好转,张着嘴大口喘息着,浑身发烫,通红的双眼紧盯着露佩拉,像只兴奋过度的大型犬。
露佩拉没理会他那求主人表扬的眼神,直接拿出了从哥布林尸体上缴获的劣质伤药。
“手伸出来。”
她抓过凯恩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指尖甚至能感觉到他皮肤下剧烈跳动的脉搏,一下又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即将冲破血肉。
“可能会有点疼,哦,忘了你这怪物好像不怕疼。”
她将药粉洒在他还在流血的伤口上,然后用指腹用力按揉周围的肌肉,试图帮他止血。
按照他刚才断臂都不吭声的表现,露佩拉以为他也会像块木头一样毫无反应。可当她的指腹隔着那层薄薄的药粉,无擦过他伤口边缘滚烫的皮肤时,他的身体却震颤了一下。
“唔……!”
一声带着颤音的闷哼从他喉间溢出。
“怎么了?弄疼你了?”露佩拉诧异地抬眼看他,手上加重了力度,“刚刚断胳膊都没见你吭一声,怎么现在娇气起来了?”
凯恩咬住嘴唇,从唇角挤出一句:“不是……殿下……”
“怎么了?”露佩拉放轻了力度,从衣摆撕下一条布料给他进行最后的包扎。
“殿下……碰到的地方……好痒……”凯恩嘴上说痒,却将手臂往露佩拉的方向送,“像有火在烧……”
露佩拉将手臂推回去,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发布指令:“你身上全是血,脏死了,去那边河里把自己洗干净。”
凯恩顺着她的手指看向远处,那边确实有条清澈的河水,看起来没有哥布林在里面尿尿。
“是,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