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晏在一片死寂荒芜中醒来。
浓黑雾气终年不散,天幕压得极低,几点幽微鬼火在雾中明灭,满地枯骨半掩在灰黑泥土里。阴风卷着蚀骨死气扑面而来,刮在皮肤上,连神魂都跟着发寒。远处浊浪翻涌,凄厉哀嚎被风卷来,在空旷死寂里荡开绵长回音。
混沌的脑海骤然一空。
所有记忆,被生生抽离。
他是谁?
这是哪里?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一无所知。
谢清晏指尖微僵,素来清冷的眉眼间覆上一层茫然。往日刻在骨血里的高傲淡漠尽数褪去,只剩一身无依的不安,像被折断羽翼的仙禽,骤然坠落在无边炼狱。他撑着发软的身子坐起,后背抵上一块冰冷刺骨的黑石,凉意顺着衣料渗进肌肤,勉强唤回几分神智。
“我是谁……”
他扶着发沉的额头,如墨长发自肩颈垂落,遮住微微发白的下颌。眉头紧蹙,眼底翻涌着痛苦与混乱,他拼命想抓住什么,脑海里却依旧空白一片,连一丝碎片都捕捉不到。
那种被彻底掏空的感觉,比仙骨碎裂还要难熬。
仿佛前一秒还立于云端,下一秒便坠入深渊,连过往都被一并抹杀。
呼吸微促,指尖轻轻发抖。心底明明有什么重要得不能再重要的东西,却怎么也摸不着、抓不住,只剩焦躁与无助缠满全身。
他用力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底的慌乱已褪去大半,只剩下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向来不是沉溺情绪的人。
即便失去一切,也不能在此地自乱阵脚。
谢清晏沉默片刻,缓缓撑着地面站起身。四肢百骸传来阵阵钝痛,像是被生生拆解过又勉强拼凑,每动一下都牵扯经脉,带来细碎的疼。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节分明,肤色苍白,指尖还残留一丝极淡的仙气,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目光扫过四周枯骨遍地、阴雾弥漫的景象,他眉心缓缓蹙紧。
不必细想,单凭这压抑到窒息的氛围,他心中已隐约有了判断。
这里……是绝冥地狱。
三界共知的亡者囚笼,绝冥无昼,万古长寂,一入此狱,神魂俱灭。
而他身前那条横断视野的黑河,漆黑如墨,翻涌着能消融万物的凶戾之气。
是不归河。
人沾水,肉身消融。
鬼沾水,魂飞魄散。
神沾水,仙骨化泥。
妖沾水,精元尽灭。
能踏入这里的,只有一种人——
自九天之上,被打断仙骨、废除修为、打下断界天梯的堕仙。
活着不能进,死了进不来。
踏上天梯那一刻,前尘封印,记忆全消。
有去无回,只进不出。
那是天界,真正的弃仙之路。
谢清晏望着眼前触之即死的河水,心头微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