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狐狸似乎感受到了暖意,感受到了那股仙气中没有杀意,只有纯粹的温柔,它艰难地、一点点睁开双眼。
一双尚且稚嫩、却已初见惊艳的赤金色眼眸,懵懂而脆弱,带着未脱的稚气,直直望向眼前白衣绝尘的仙尊。
那是沈烬辞。
是还未成长起来,还不是威震三界、让天地都为之忌惮的狐王,只是一只狼狈不堪、濒死待救、连路都走不稳的小狐狸。
清晏仙尊垂眸,静静地看着怀中这只瑟瑟发抖、却依旧倔强的小狐狸,清冷如寒冰的眉眼间,难得泛起一丝极淡极浅的柔和,如同冰雪初融,转瞬即逝,却真实存在。
他轻声开口,声音清泠如玉石相击,干净、通透,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平静,却又重若千钧。
“从今往后,跟着我吧。”
“我护着你。”
短短两句话,落在寂静的云海间,轻得如同微风,却重得足以撼动千万年的时光。
梦境到这里,戛然而止。
谢清晏猛地从梦中惊醒,骤然坐起身,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有些急促,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原本平静的心神,此刻翻江倒海。
窗外月光依旧温柔,院中花香淡淡,晚风轻拂,一切都平静如常,仿佛刚才那片浩瀚云海、尊贵仙尊、濒死小狐狸,都只是一场虚幻的泡影。
可他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
刚才那不是梦。
绝对不是。
那是真实发生过的过往,是他被强行封印、被彻底抹去的记忆之中,最开始、最清晰的一幕。
每一个画面,每一丝气息,每一句话语,都真实得触手可及。
他想起来了。
他终于想起来了。
他曾经,真的救过一只小狐狸。
真的在云海之下,在那片乱石之间,救下了那只濒临死亡、浑身是伤的九尾天狐,将它带回了九霄仙界,护在自己身边。
而那只小狐狸……
谢清晏抬手,按住自己剧烈跳动的心口,指尖微微颤抖,眼底一片震惊与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他几乎可以肯定。
那只被他救下、被他护在羽翼之下的小狐狸,就是如今这个红衣张扬、逆天而行、寻了他千万世、将他从绝冥地狱里带出来的狐王——沈烬辞。
原来他们之间,早已纠缠了这么久。
久到从他还是高高在上、受万仙敬仰的清晏仙尊,他还是一只狼狈不堪、奄奄一息的小狐狸时,就已经注定。
原来从一开始,他们的命运,就已经紧紧缠绕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开。
腕间的心型玉坠,在此刻忽然烫得惊人。
滚烫的温度透过肌肤,直抵心底,像是在印证着他心中的猜测,像是在诉说着那段被遗忘的千年相伴,像是在一遍遍告诉他,那些过往,都是真的。
谢清晏坐在软榻上,脊背挺直,却久久没有动弹。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梦中的画面,云海、白衣、仙气、小狐狸,还有那句平静却郑重到极致的——
“我护着你。”
那时的他,是九天之上无人敢惹的仙尊,手握生杀大权,一句话便可决定一只小妖的生死。他随口一句承诺,便给了那只小狐狸一片安稳天地,给了它活下去的希望。
而如今,世事轮转,沧海桑田。
他从九霄云端狠狠陨落,仙骨残破,记忆尽失,堕入地狱,受尽折磨,成了连自己都护不住的落魄之人。
曾经被他护在羽翼之下、连走路都摇摇晃晃的小狐狸,却在千万年的时光里,一点点长大,一点点变强,长成了顶天立地、足以撼动天地的模样。
逆天而行,踏碎幽冥,寻了他千万世,反过来护着他,将他从无边黑暗中拉出,捧在掌心,视若珍宝。
原来……
从来都不是一厢情愿。
从来都不是沈烬辞单方面突如其来的执念。
他们之间,早已是宿命纠缠,万世难分。
从他救下他的那一刻起,从那句“我护着你”出口的那一刻起,他们的缘分,就已经刻进了轮回,融进了血脉,任凭天地更迭,浩劫降临,都斩不断,拆不散。
谢清晏缓缓闭上双眼,指尖紧紧攥住腕间的玉坠,指节微微泛白。
心底那片空白了千万年的地方,被梦境之中的画面一点点填满,那些陌生的、熟悉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有震惊,有恍然,有酸涩,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密密麻麻的心疼。
沈烬辞。
阿辞。
原来你寻我的路,走了这么久,这么苦。
原来你守着被抹去的记忆,守着破碎的过往,一个人,走过了千万年的孤寂与黑暗。
原来你所有的偏执,所有的疯狂,所有的不顾一切,都不是毫无缘由。
窗外夜色渐深,月光温柔如水,洒在他苍白的脸上,抚平了他眼底的惊惶。
谢清晏缓缓睁开双眼,眼底的茫然褪去了几分,清冷的眸中,多了一丝清晰与坚定。
他不会再一直被动等待,不会再任由自己活在迷雾之中。
他要记起所有的过往。
记起他们之间千年相伴的点点滴滴,记起他为何陨落,记起那场毁天灭地的浩劫,记起沈烬辞为了找他、为了护他,到底付出了怎样惨痛的代价。
前尘未断,宿命未止。
这一次,换他走向他。
换他,去读懂他千万年的深情与偏执。
月光依旧温柔,小院寂静无声,唯有那枚心型玉坠,在腕间微微发烫,静静见证着,一段被遗忘的过往,终于要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