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开口,声音比晨间的雾气还要轻,还要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惊扰了什么。
换做以往,谢清晏要么淡淡颔首,要么沉默不语,始终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可这一次,他没有回避,没有疏离。
他只是静静地立在窗后,静静地看着窗外的红衣之人,清冷的眸子里,缓缓泛起一丝极淡、极浅的波澜。
他轻轻开口,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平静、如此认真地唤出那个名字。
“沈烬辞。”
三个字,清泠如玉,落在晨雾之中。
红衣男子的身形,几不可查地一僵。
那一声呼唤,像是一道惊雷,劈在他千万年固守的心防之上。
他喉结微微滚动,赤金色的眼眸深处,瞬间翻涌万千情绪——狂喜、不安、忐忑、期待、恐惧,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上前一步,声音微哑,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你……可是想起了什么?”
他什么都不怕。
不怕谢清晏恨他,不怕谢清晏怨他,不怕谢清晏得知所有真相后与他决裂,甚至不怕谢清晏拔剑相向。
他最怕的,只有一件事。
怕谢清晏永远都想不起来。
怕他永远都不知道,自己到底为谁疯魔,为谁执念千万世,为谁逆天改命,万死不辞。
谢清晏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沉默了片刻,轻轻点头。
“想起了一点。”
声音清浅,却像一颗巨石,投入沈烬辞沉寂千万年的心湖,瞬间炸开滔天波澜。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便不再多言。
没有追问过往,没有控诉伤痛,没有震惊失措。
只是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清澈而温和,却又像是已经看穿了他千万年的孤寂、等待、煎熬与疯狂。
沈烬辞立在晨雾之中,红衣似火,胸膛微微起伏。
千万年的委屈,千万年的煎熬,千万年的疯狂与执念,在这一句轻飘飘的“想起了一点”面前,尽数溃不成军。
他几乎是控制不住地,往前迈了一步。
可脚步刚抬起,又硬生生停在原地。
指尖死死攥起,指节泛白,克制着那股想要冲上前,将人紧紧拥入怀中、再也不松开的冲动。
他怕自己太过唐突,怕自己吓到他,怕这来之不易的靠近,再次化为泡影。
“想起……什么了?”
他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一般。
窗内的人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再抬眼时,眸中一片澄澈,轻声开口,一句一句,清晰无比。
“想起九霄云海。”
“想起乱石之间。”
“想起一只……快要死在仙气里的小狐狸。”
每一句,都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沈烬辞记忆深处最柔软、最不敢触碰、最珍藏一生的枷锁。
他猛地抬眼。
赤金色的眸子里,瞬间翻涌出血丝,滚烫的情绪几乎要冲破所有克制。
千万年的时光,在这一刻,轰然倒流。
那个立于云海之巅、白衣绝尘、淡漠无尘的仙尊,与眼前窗后清瘦安静的人,缓缓重合。
“清晏……”
这一声呼唤,压抑了千万世,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无尽的酸涩与失而复得的狂喜。
谢清晏看着他此刻失态脆弱的模样,心口那丝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心疼,再也藏不住,再也压不下。
他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语,只是抬手,轻轻将整扇木窗推开。
晨雾彻底涌入屋内,将两人一同笼罩在一片朦胧柔和的光影之中。
白花的香气,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
他望着窗外那个红衣张扬、狂傲不可一世,此刻却脆弱得不堪一击的狐王,声音轻缓,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敲在沈烬辞的心尖上。
“我记得,我曾说过。”
“我护着你。”
沈烬辞猛地一颤,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原地,眼眶瞬间泛红。
千万世轮回,天地倾覆,故人陨落,记忆被封。
他以为那句话,早已随着九霄云散,随着仙尊陨落,随着那场毁天灭地的浩劫,永远埋在时光深处,再也无人提起。
却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从眼前这人口中,再次清清楚楚地听见。
谢清晏看着他,清冷的眉眼之间,缓缓泛起一丝极淡、却足以融化万年冰雪的柔和。
那是属于清晏仙尊独有的温柔,千万年,只对一人展露。
“那时候,我护着你。”
“现在换我。”
他微微抬眸,目光坚定,清澈的眸中,只映着那一道红衣身影。
“沈烬辞。”
“你的过去,我帮你一起捡起来。”
“你的千万世,我陪你一起,重新走一遍。”
晨风吹过,花枝轻颤,枝头白色小花簌簌落下,像一场轻柔的花雨。
红衣之人立在花雨之中,赤金色的眼眸里,盛满了失而复得的天光与泪光。
前尘未断,宿命重连。
这一次,不再是他一个人,跨越千万世,单向奔赴。
而是两人并肩而立,一同回首,一同面对,一同拾起那段被时光掩埋的,万世情深。
腕间玉坠,微光微动,无声见证。
从今往后,九霄也好,幽冥也罢,人间也好,红尘也罢。
他们,再也不会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