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铁面无私,依旧执掌秩序,依旧俯瞰三界。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无人看见的心底深处,有一块地方,已经悄悄软了下来。
那里,只装着一只小小的、红色的狐狸。
他开始给它准备最喜欢的灵果,亲自剥皮去核,放在干净的玉盘里,推到它的面前。
他开始在深夜时分,特意为它温上一碗清甜的仙露,看着它小口小口喝完,满足地舔舔嘴角。
他开始在它偶尔不小心打碎殿中玉器时,不动声色地收拾残局,从不让它受到半分惊吓,更不会让任何人,因此责备它半句。
清晏殿的仙童与侍女,偶尔会瞥见殿内那道小小的红色身影,心中震惊,却不敢多言,更不敢向外泄露半句。
他们只知道,那位从无情绪、从无笑意、从无软肋的尊上,因为这一只狐狸,变得有了温度,有了烟火气,有了凡人一般的温柔。
那段时光,是谢清晏一生中,最安稳、最平和、最无忧无虑的岁月。
没有纷争,没有算计,没有伤害,没有分离。
只有他,和他的小狐狸。
只有清晏殿的冰莲,云海的风声,和彼此相伴的温暖。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一直继续下去。
以为他可以守着他的三界秩序,也守着他的小小温暖。
以为这只被他从风雪里捡回来的小狐狸,会一直陪在他身边,从年少到老去,从仙生伊始,到仙元终结。
以为这团温暖,会是他漫长岁月里,永恒的慰藉。
他甚至,认认真真地,给它取了一个名字。
一个只属于他,能唤到它心底的名字。
一个藏着他所有温柔与心意,却从未对第二个人说起过的名字。
每日,他会轻声唤它。
每一次,小狐狸都会立刻抬起头,赤金色的眼眸亮晶晶地望着他,飞快地跑到他的身边,用脑袋蹭他的手心,用尾巴缠他的手腕,回应他的每一声呼唤。
那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是清晏殿里,最温柔的秘密。
谢清晏沉浸在这样温暖而柔软的回忆里,唇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极浅的笑意。
那笑意干净、柔和、毫无防备,是沈烬辞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模样。
怀中人的这份温柔,像一把最钝最软的刀,一点点割在沈烬辞的心上。
疼,却又甘之如饴。
他知道那些日子。
知道每一个清晨,每一个黄昏,每一次依偎,每一次陪伴。
知道他曾经被那样温柔地放在心尖上,被那样小心翼翼地珍视过。
知道那段岁月,干净得像清晏殿的冰莲,纯粹得像昆仑墟的初雪。
可他也知道,那样干净纯粹的岁月,终究没有逃过命运的倾覆。
终究,碎了。
谢清晏并不知道身侧人心中翻涌的痛楚与压抑。
他依旧沉浸在回忆里,那些温暖的、细碎的、美好的画面,在他脑海中一一闪过,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他记得它窝在他腿间打坐的温度。
记得它趴在案几旁陪伴的安静。
记得它用尾巴勾他笔尖时的调皮。
记得它蹲在他肩头看遍山河的勇敢。
记得它在莲台边与他并肩相望的安稳。
记得他轻声唤它时,它眼底纯粹的欢喜与依赖。
记得所有温柔,所有美好,所有心动。
可就在回忆最温暖、最柔软、最让人沉溺的那一刻。
画面,再一次毫无预兆地,戛然而止。
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断。
谢清晏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
轻轻蹙起的眉头,泄露了他心底的慌乱与无措。
靠在沈烬辞怀里的身体,几不可查地,轻轻一颤。
沈烬辞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清晏?”
他的声音紧张得发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慌,“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谢清晏缓缓睁开眼。
那双刚刚还盛满温柔暖意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片茫然与空白。
他望着眼前翻涌的茫茫云海,眼神空茫,指尖微微蜷缩,声音轻得发颤。
“我……”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我又想不起来了。”
沈烬辞的心脏,狠狠一沉。
“我记得它长大了,记得它很黏我,记得它陪我打坐,陪我处理公务,陪我看云海。”
谢清晏轻声说着,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与不安,
“我记得我给它取了名字,记得它喜欢吃灵果,喜欢喝仙露,喜欢窝在我怀里睡觉。”
“我记得那段日子,很暖,很安稳,很开心。”
他记得一切美好。
记得所有心动。
记得那段被温柔填满的岁月。
可唯独。
“我想不起,那段日子,是怎么结束的。”
谢清晏的声音轻轻发颤,眼底一片空白,像一个迷失在时光里的孩子。
“我想不起,后来发生了什么。”
“想不起,它为什么会离开。”
“想不起,为什么……我会把它忘了。”
“为什么……”
他轻轻重复,声音轻得几乎被天风吞没。
“我明明那么喜欢它,明明那么舍不得它……”
“为什么,我会想不起,它最后的样子。”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无数个为什么,堵在他的心底,找不到答案。
那段横亘在记忆里的空白,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着所有温暖,也吞噬着他所有的安全感。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段被遗忘的时光里,一定发生了什么极其可怕、极其痛苦、让他根本无法承受的事。
所以他的神魂,才会下意识地将那段记忆彻底尘封,彻底掩埋,连触碰,都带着深入骨髓的疼。
而那只陪他走过最温暖岁月的小狐狸。
一定是那段痛苦里,最让他心碎的存在。
谢清晏抬起眼,望向身边紧紧抱着他的沈烬辞。
少年的眉眼清晰而深刻,一身红衣,像极了记忆里那团温暖的火。
那双眸子,是他见过最亮的金色,像极了昆仑墟风雪里,那只小狐狸倔强而明亮的眼睛。
一种莫名的、熟悉的、让他心慌的感觉,在心底悄然升起。
他望着沈烬辞,眸底一片茫然、脆弱、无措,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依赖。
“沈烬辞。”
他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你是不是……见过那只狐狸?”
天风卷过,云海无声。
沈烬辞望着他眼底的脆弱与茫然,心脏像是被生生碾碎,疼得无法呼吸。
他张了张嘴,无数话语堵在喉咙口。
想说我就是,想说我一直在,想说我从未离开,想说我恨不能把全世界都捧到你面前。
可他不能。
不能说,不能认,不能点破。
只能死死压住眼底所有的痛苦、深情与绝望,缓缓摇头。
声音哑得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带着剜心一般的疼。
“我……”
“我不知道。”
三个字,轻得像风。
却重得,压垮了整段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