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敬畏尊上,不敢多言;
有人恪守中立,冷眼旁观;
可也有人,手握规矩,心怀不满,认为尊上此举,有失身份,动摇秩序,违背天道。
“执法尊上,怎能与妖亲近?”
“仙妖殊途,本就界限分明,尊上执掌刑罚,怎能率先破例?”
“妖性本恶,万一那妖物心怀不轨,加害尊上,谁能承担?”
“长此以往,天界威严何在,秩序何在?”
细碎的议论声,如同冰冷的暗流,在看不见的角落,缓缓涌动。
一开始只是窃窃私语,渐渐,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刺耳。
没有人敢当着谢清晏的面说。
可那些目光,那些欲言又止的神色,那些刻意保持的距离,早已说明了一切。
谢清晏不是没有察觉。
他去凌霄殿议事时,能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复杂目光,有敬畏,有疑惑,有不安,还有隐隐的指责。
他处理仙妖纷争时,能感觉到仙卿们言语间的试探,句句不离仙妖界限,字字不离规矩秩序。
他返回清晏殿时,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微妙气氛,连侍奉的仙童侍女,都变得更加小心翼翼,不敢多言。
他心底清楚,那些暗流,因何而来。
可他没有驱赶小狐狸,没有刻意疏远,更没有选择放弃这份温暖。
他只是不动声色,将所有暗流挡在身外,将所有议论压在心底,将那只小狐狸,护得更加严实。
他开始减少带它出现在公众面前的次数。
不再让它蹲在自己肩头御剑凌空。
不再在众仙可能经过的地方,与它相伴。
他将它妥帖地藏在清晏殿最深处,藏在寝殿,藏在莲池,藏在无人可以打扰的角落。
“近日天界不宁,你乖乖待在殿中,不要乱跑。”
某一日,谢清晏抚摸着小狐狸的头顶,轻声叮嘱,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小狐狸似是察觉到他情绪的异样,不再像往日那般调皮雀跃,只是安静地依偎在他怀里,脑袋轻轻蹭着他的胸口,九条尾巴牢牢缠住他的手臂,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不安。
它能感觉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不友善的目光。
能感觉到殿外越来越沉重的气氛。
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给这位一心护着自己的尊上,带来了麻烦。
可它舍不得离开。
舍不得这来之不易的温暖。
舍不得这个把它从风雪里捡回来,小心翼翼呵护长大的人。
谢清晏感受到怀中小小身躯的不安,心口微紧,将它抱得更紧一些,指腹轻轻顺着它的毛发,声音温柔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别怕。”
“有我在。”
“没有人,可以伤你。”
“没有人,可以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一字一句,轻淡却有力。
那是他对一只小狐狸的承诺,也是他对整个天界的无声对抗。
他是执法尊上,守秩序,守规矩,守三界苍生。
可他也想守住,这唯一属于自己的温暖。
那时的他,依旧坚信,自己可以做到。
坚信自己可以护住这一方小小的安宁,护住这一段无人知晓的相伴。
坚信只要他足够坚定,足够强大,那些暗流,便永远不会翻到明面上来。
他低头,看着怀中小狐狸澄澈不安的赤金色眼眸,轻轻低下头,在它毛茸茸的头顶,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
如同一个无声的安抚,一个隐秘的誓言。
“我会护着你。”
“一直。”
小狐狸紧紧依偎在他怀里,发出轻轻软软的呜咽声,像是应答,又像是不安。
赤金色的眼眸里,盛满了依赖,也盛满了隐隐的恐慌。
它比谢清晏更早一步,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
谢清晏没有察觉怀中小生灵心底的恐慌,只当它是害怕陌生目光,只是将它抱得更紧,将所有风雨,牢牢挡在自己身后。
他以为,这样的守护,足够安稳。
他以为,自己的力量,足够抵挡一切。
他以为,这段藏在清晏殿里的温柔,可以躲过所有风霜。
可他不知道。
有些风暴,从不是悄无声息而来。
而是在看不见的暗流里,酝酿了千万次,终于在某一日,轰然爆发。
将所有安稳,所有温柔,所有岁月静好,彻底碾碎。
那段藏在冰莲与云海间的温暖岁月,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已经走到了尽头。
只留下最后一段,看似平静,实则风雨欲来的黄昏。
那一日,夕阳染红整个天界,云海被染成一片金红,清晏殿后的莲池,铺满落日霞光。
谢清晏抱着小狐狸,坐在莲台之上,看夕阳落尽,看天河初亮。
一人一狐,安静依偎。
那是他们最后一段,毫无负担、毫无恐慌、毫无阴影的相伴。
谢清晏轻轻抚摸着它的头顶,低声唤出那个藏在心底的名字。
小狐狸乖乖应答,紧紧抱着他的手指,不肯松开。
他以为,这只是无数个寻常黄昏中的一个。
却不知,这是一切破碎前,最后的温柔。
回忆到这里,骤然一顿。
谢清晏靠在沈烬辞怀里,长睫猛地一颤,原本柔和温暖的气息,瞬间被一丝冰冷的恐慌取代。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一滞。
那段刚刚还温暖柔软的画面,突兀地停在夕阳铺满莲池的那一幕。
再往后,又是一片冰冷、空洞、令人心慌的空白。
他想不起。
想不起那个黄昏之后,发生了什么。
想不起那些暗流,最终变成了怎样的风暴。
想不起他那句“我会护着你”,最终有没有兑现。
想不起,他怀里那只紧紧依赖着他的小狐狸,最终去了哪里。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在最安稳、最温柔、最让他心安的那一刻,记忆彻底断裂。
谢清晏缓缓睁开眼,眸底不再是方才的温柔暖意,只剩下一片茫然、慌乱、以及隐隐的痛楚。
他指尖微微蜷缩,紧紧攥着沈烬辞的衣襟,指节泛白,声音轻得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慌。
“我……”
“我又断了。”
沈烬辞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他几乎是立刻收紧手臂,将人牢牢护在怀里,声音紧张得发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疼惜与恐慌。
“清晏,不想了,我们不想了——”
“我想知道!”
谢清晏猛地抬头,打断他,眼底一片通红,却没有眼泪,只有一片破碎的茫然,“我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我明明答应过它,要护着它。”
“我明明说过,没有人能把它带走。”
“为什么我想不起来?”
“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看着沈烬辞,眼底是近乎绝望的无措。
“它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我,才出事的?”
天风卷过,云海无声。
沈烬辞望着他眼底的破碎与痛楚,心脏被生生碾碎,疼得无法呼吸,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不能点头,也不能摇头。
不能承认,也不能否认。
不能告诉他,所有的疼,所有的苦,所有的分离与破碎,都是真的。
更不能告诉他,他怀里的人,从来都没有食言。
他以一身仙骨,一身荣光,一身清白,换了他一世安稳。
沈烬辞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痛苦与深情都被死死压住,只剩下一片克制而沙哑的沉默。
他只能伸出手,轻轻捂住谢清晏的眼睛,将那片让他心碎的茫然与痛楚,挡在掌心之下。
声音轻得像风,疼得像血。
“别想了。”
“都过去了。”
“不管发生过什么,现在,我陪着你。”
“一直陪着。”
永不离开。
这一次,他没有说“我不知道”。
却用另一种方式,给出了最痛,也最真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