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到这里,并没有停下。
反而像是被松开了束缚的潮水,继续往前涌去。
当晚回到清晏殿,夜色已深。
殿内没有点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一片朦胧的白。
小狐狸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殿门口等他,没有扑进他怀里,没有用脑袋蹭他的手心。
它安安静静地蜷在暖玉床的角落,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九条尾巴紧紧裹着自己,像在害怕,又像在不安。
听到脚步声,它才缓缓抬起头。
赤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了往日的灵动与欢喜,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忧虑。
它今日听到了。
听到了那些仙官的议论。
听到了凌霄殿上的喧嚣。
听到了所有人都在逼它的尊上,把它赶走。
它知道,自己成了麻烦。
成了可以动摇这位尊上千年清誉、千年根基的麻烦。
谢清晏心口一紧,快步走过去,在床边蹲下,伸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团小小的身子抱进怀里。
触手依旧温暖柔软,可怀里的小家伙,却在轻轻发抖。
“吓到了?”
他轻声问,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指尖轻轻顺着它顺滑的毛发,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抚,也像在自我安慰。
小狐狸没有动,只是将脑袋深深埋进他的衣襟,贴着他心口的位置,发出极低极低的呜咽声。
像在道歉,像在自责,又像在无声地告别。
谢清晏的心,猛地一揪。
“不准乱想。”
他微微收紧手臂,将它抱得更紧,声音轻却坚定,“我说过,有我在。”
“没有人能把你带走。”
“我也不会,让你离开我。”
小狐狸终于动了,抬起头,用鼻尖轻轻蹭他的下颌,赤金色的眼眸里,蒙着一层水光。
它伸出小小的舌头,轻轻舔了舔他的唇角,像一个细碎而虔诚的吻。
像是在说:
我知道。
我信你。
可我舍不得你,为了我,众叛亲离。
那一晚,谢清晏没有打坐,没有处理公务,也没有点灯。
他就那样和衣躺在暖玉床上,将小狐狸紧紧抱在怀里,安安静静地,陪着它。
殿外风声渐紧,乌云遮月,隐隐有雷鸣之声,从天际深处滚来。
风雨,真的要来了。
而比风雨更可怕的,是那股从三界边缘缓缓压来的、末日般的威压。
殿内却一片安静。
只有彼此均匀的呼吸,缠绕在一起。
谢清晏低头,看着怀里睡得极不安稳的小狐狸,指尖轻轻拂过它毛茸茸的头顶,一遍又一遍,低声唤着那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名字。
一声,又一声。
温柔,缱绻,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眷恋。
小狐狸在睡梦中,轻轻应着,往他怀里更钻了钻,九条尾巴牢牢缠住他的手腕,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
谢清晏闭上眼,将脸埋进它柔软的毛发里,深吸一口气。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让他心安的气息,混杂着冰莲的清香,成了他此生最贪恋的味道。
他在心底无声地说。
再等等。
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会摆平所有风雨,我会护住所有安稳,我会让你一直留在我身边。
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好不好。
一直这样,好不好。
他以为,这只是无数个寻常夜晚中的一个。
以为熬过今夜,明日,他依旧有能力,将所有风雨挡在清晏殿外。
以为他许下的承诺,都能一一兑现。
他不知道。
这一夜,是他最后一次,毫无负担地抱着它。
最后一次,在清晏殿的暖玉床上,拥有片刻安稳。
最后一次,拥有完整的、干净的、不被痛苦撕碎的温柔。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
吹得殿门轻轻作响,吹得后殿的冰莲,簌簌落下一地花瓣。
乌云彻底遮住了月光,天地间一片漆黑。
谢清晏抱着怀里的小狐狸,轻轻闭上眼。
“睡吧。”
“有我在。”
一夜无梦。
一夜安稳。
一夜,倾尽余生所有的温柔。
第二日清晨,天光未亮,清晏殿外,便已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
冰冷,沉重,密密麻麻,由远及近,响彻云霄。
仙兵环绕,甲戈映寒。
众神齐聚,气氛肃杀。
凌霄殿的旨意,伴随着冰冷的钟声,响彻整个天界。
“清晏尊上徇私护妖,动摇秩序,着令——”
“即刻驱逐妖物,闭关思过。”
“若有违抗,视为叛天。”
一字一句,冰冷刺骨,砸在清晏殿的朱红大门上。
也砸碎了,最后一夜的温柔梦境。
风暴,终于来了。
回忆到这里,骤然失控。
不是空白,不是停顿。
而是无数破碎、冰冷、带着血色的画面,疯狂往谢清晏神魂里涌——
仙兵围殿,众神逼宫,诛仙台的寒光,天界震颤的巨响……
还有一句模糊、却足以让天地变色的低语,从记忆最深处浮起,带着末日般的寒意,一遍遍回响——
“……浩劫将至,三界将覆……”
“……唯有割舍……方能……”
“……以一人之命,换三界安宁……”
“啊——”
谢清晏猛地一颤,浑身剧烈发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唇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指尖都泛出冰冷的青色。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碎,剧痛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几乎窒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心口那枚一直安安静静、温凉如水的玉坠,忽然剧烈发烫。
一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扩散开来,强行锁住他即将冲破封印的记忆,将所有汹涌而来的真相、剧痛、画面、末日景象,硬生生按了回去,一丝一毫都不许再泄露。
只留下最痛、最磨心、最让人崩溃的一段——
仙兵围殿。
天帝降旨。
逼他在那只狐狸与三界之间,二选一。
再往后,一片冰冷、窒息、绝望的空白。
“清晏!”
沈烬辞脸色骤变,几乎是失控一般将人死死抱紧,声音发颤,恐慌到了极致,
“别想了!别再往前了——我求你,别想了!”
谢清晏浑身发抖,指尖死死攥着他的衣襟,指节泛白,骨节凸起,眼底一片破碎的茫然与剧痛。
他没有哭,却比失声痛哭更让人心碎。
他没有完全回想起来。
更不知道沈烬辞就是那只狐狸。
他只记得——
那天,所有人都在逼他。
逼他放弃那个他拼尽全力想要护住的存在。
逼他在它和三界之间,选一个。
而他……
他到底选了什么?
谢清晏抬起头,眸底通红,眼眶微微发热,声音破碎发颤,每一个字都带着剜心一般的疼。
“我……我想起了……”
“他们逼我……逼我在……在它和三界之间……选一个……”
“我……”
“我是不是……把它弄丢了……”
“我是不是……食言了……”
他望着眼前的沈烬辞,眼底是一片茫然无措的脆弱。
眼前这红衣少年与记忆里那团温暖的小狐狸毫无关联,他完全不知道,眼前人就是他当年拼尽一切护着的狐。
只凭着灵魂深处的痛,与一种莫名的、本能的信赖,才会在崩溃之际,抓住这唯一的浮木。
沈烬辞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是压抑了千万年的疼与疯。
他不能说,不能认,不能点破。
不能告诉怀里的人,他找了他千万年,等了他千万年。
更不能告诉他,当年那场抉择背后,不是私情,不是背叛,不是辜负,而是一场足以吞噬三界的灭世浩劫。
只能将人狠狠按在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沙哑得像血,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没有。”
“你没弄丢。”
“你没有食言。”
“都过去了。”
“我在这里。”
“一直都在。”
风卷过云海,呜咽不止,像是天地都在为这段被尘封的过往叹息。
记忆卡在最痛的地方,不上不下。
玉坠封印未破,真相藏在雾里。
而那一句模糊的“浩劫将至,三界将覆”,像一根细刺,悄悄扎进了无人察觉的深处,等待着某一日,破土而出。
有些故事,不是忘记。
是不敢想起。
有些选择,不是辜负。
是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