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漫过整片冰莲谷,比往日更厚几分,将连片莲田笼作一片朦胧白纱。灵泉顺着青石沟渠缓缓淌动,叮咚水声清浅,揉碎了落在水面的淡白霞光。竹屋木窗半敞,昨夜燃尽的冰莲灯芯静静卧在白玉灯盏里,屋内尚留二人相拥而眠的温热气息。
谢清晏先一步醒转,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安静侧躺着,目光落在身侧熟睡的沈烬辞脸上。
狐王平日里统御万妖、对峙深渊时的凛冽锋芒尽数敛去,长睫垂落,雪白狐耳软哒哒贴在鬓边,九条蓬松狐尾无意识缠在他腰腹,牢牢扣住不放,生怕怀中之人再次消失。金红妖力化作薄薄一层暖光,覆在二人周身,隔绝谷中清晨微凉的寒气。
谢清晏指尖极轻,避开狐耳,只落在沈烬辞下颌线条上缓缓摩挲。千万年里,他见过这人无数模样:仙门山下懵懂幼狐、轮回各处苦苦追寻的孤妖、无妄渊一身染血挡在他身前的王者、人间河畔温柔替他拢衣的爱人。唯有此刻安睡无防备的模样,独属于冰莲谷,独属于他一人。
心口锁魂玉贴着肌肤,温润暖意源源不断流转经脉,再无半分刺骨痛感。从前这块玉是束缚、是枷锁、是逼他独自赴死的天命凭证,如今反倒成了二人羁绊的信物,仙光妖力在玉内相融,岁岁不离。
“醒这么早,怎么不唤我?”
低沉慵懒的声线贴着耳畔响起,沈烬辞睫羽轻颤,缓缓睁开眼,鎏金瞳仁初醒时蒙着一层浅淡雾色,下意识收紧狐尾,将谢清晏往怀里又带了带,鼻尖蹭过他颈间清甜莲香,“是谷中晨光扰了你安眠?”
“并无。”谢清晏微微摇头,抬手顺了顺他散乱额发,“只是久居安稳,反倒不习惯沉睡许久,醒来看会儿谷中晨景。”
沈烬辞顺势抬手,推开半扇木窗,外头晨雾随风涌入一缕冰凉水汽,裹挟满谷莲香扑面而来。连片冰莲沾着晨露,花瓣莹白透亮,远处灵泉池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白雾,几只莹白灵鱼偶尔跃出水面,溅起细碎水花。
“今日无事缠身,不必赶路,无需议事,也不用应付人间往来。”沈烬辞侧过身,手肘撑着枕畔,静静望着他,眼底是卸下所有重担后的松弛温柔,“一会儿我去打理灵田,你若不愿劳作,便坐在泉边石桌煮莲心茶等我,或是翻看书卷都随你。”
谢清晏轻笑一声,指尖勾住一缕垂落的狐毛轻轻捻动:“从前你总说,谷中灵田有灵狐照料便足够,不必我受累,如今反倒邀我同去?”
“往日三界动荡,我不愿你耗费心神,可如今万事平定,劳作也算闲趣。”沈烬辞握住他勾着狐毛的手,放在唇边轻啄一下指腹,“一同侍弄莲草,也算我们独有的寻常小事,比独自枯坐有趣得多。”
二人并肩起身,沈烬辞凝出灵泉温水,木盆搁在妆台前。他取过素布巾,先替谢清晏擦拭面颊,又细细梳理乌黑长发,将那支冰莲玉簪稳稳插入发间,玉光衬得他眉眼清润柔和,不复昔日堕仙独行的孤寂冷意。谢清晏也顺手拿起木梳,慢慢梳理沈烬辞肩头散落的银发,指尖避开敏感狐耳,动作轻柔缓慢。
简单梳洗完毕,推开竹屋木门走入庭院。院中青石小径落了薄薄一层昨夜随风飘零的冰莲花瓣,踩上去柔软无声。沈烬辞随手挥出一缕淡金妖力,散落花瓣尽数聚拢,堆在灵田边角,化作滋养草木的花肥。
谷中值守的小灵狐远远瞧见二人,不敢上前打扰,只蹲在莲田另一头,乖乖打理凝魂草,时不时偷偷抬眼望过来,眼底满是温顺仰慕。
灵田分作两片,一侧栽种成片莲心草,另一侧是能滋养仙妖灵力的凝魂草,田埂边绕着一圈低矮冰莲,四季常开。沈烬辞寻来两把木锄,将轻便那一把递到谢清晏手中,自己持着重些的,蹲下身松动田土。
“莲心草需每日引灵泉浇灌,不可积水,否则根茎容易腐烂。”他一边轻锄泥土,一边低声同身侧之人细说照料法子,指尖拨开土层,露出底下莹白纤细的草根,“凝魂草喜凉,正午日光过盛时,需用结界遮去半分强光,方才不至于灼伤叶片。”
谢清晏跟着他的动作,慢慢松动身前泥土,灵泉顺着指尖缓缓流淌,轻柔浸润土层。从前高居九霄,他手握三界权柄,终日与封印、劫气相伴,从未碰过农耕琐事;堕仙独行万年,漂泊四方,更是无心留意草木生长。如今蹲在田埂,鼻尖萦绕青草与莲香,身侧有爱人轻声闲话,心底只觉前所未有的平和踏实。
“这般细碎小事,从前我从未想过自己会亲手去做。”谢清晏低头看着掌心流淌的灵泉,轻声感慨,“那时一心认定,仙尊该守天门、镇深渊,凡尘农事、山野闲情,皆与我无关。”
沈烬辞停下手中木锄,侧头看向他,伸手拭去他颊边沾着的一点泥土,指腹轻轻摩挲肌肤:“世人皆给你套上‘守界仙尊’的名号,逼你活成冰冷器物,可你本就只是谢清晏,不必永远扛着苍生重担,不必舍弃自身喜乐。”
“苍生安稳我们已经守住,余下岁月,只做你自己就好。”
谢清晏抬眸望进他鎏金眼眸,眼底漾开浅浅笑意,微微颔首,重新低头打理身前莲草。二人一左一右蹲在田埂,晨光穿透薄雾落在二人肩头,仙白微光与金红妖力缠缠绕绕,落在泥土与青草之上,生出温润柔和的光晕。
半个时辰过后,灵田尽数打理妥当,灵泉均匀浇灌每一寸土地,杂草清理干净。二人并肩走到泉边石桌旁,石台上摆着一套白玉茶具,是从前沈烬辞特意寻来的上古器皿,专门用来烹煮莲心茶。
沈烬辞取来布囊,倒出自谷中采摘晒干的莲心,又引灵泉活水注入玉壶,指尖凝出温和妖火,慢火烹煮。淡淡的清苦莲香缓缓升腾,混着周遭盛放冰莲的甜润气息,恰到好处,不浓不烈。
谢清晏倚在石桌边,随手拿起搁置一旁的古籍翻看,书页记载上古仙妖同源旧事,字迹陈旧,边角微微泛黄。沈烬辞烹茶间隙,便侧身靠在他肩头,同他一同阅览,偶尔指出书中记载疏漏,补充狐族代代相传的上古传闻。
“书中说当年仙妖分界,两界大战死伤无数,可狐族留存的史册记载,最初仙妖本无隔阂,是黑暗本源滋生祸乱,才挑拨两界对立。”沈烬辞指尖点在书页一行文字上,低声道,“若不是当年暗影从中作梗,你我也不会隔着仙妖之别,蹉跎千万年。”
谢清晏指尖抚过文字,淡淡应声:“过往纷争皆随深渊封印尘埃落定,如今妖界各族安居,仙门亦不再敌视妖族,两界互通往来,再无往日对立。”
茶水煮好,沈烬辞执玉勺分茶,两杯澄澈浅碧茶汤,飘着细碎干莲心。二人对坐石桌,小口慢饮,清苦回甘顺着喉间滑入体内,滋养经脉,连日赶路的疲惫彻底消散无踪。
远处几只小灵狐捧着刚采摘的新鲜灵莓,怯生生走到石桌旁,将盛满红莓的叶片放在桌边,躬身行礼后便快步退开。鲜红灵莓沾着露水,清甜果香散开,是谷中独有的野果。
谢清晏拿起一颗递到沈烬辞唇边,看着他张口吃下,眼底温柔漫开:“谷中灵狐倒是贴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