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情况吧,走了。”
陆昭野扯下安全带,推开门出去。
他这个看情况说得轻松自然,好像他真的给傅景川留了一个来接他的选项,但其实陆昭野根本就没打算让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行程。
因为他要去墓园看他妈妈,今天是他妈妈的忌日,他不想告诉傅景川。
抬步走进店内,门上的风铃随风而动,发出铃铃的清脆声,拨开了这个晨间的第一片水雾。
陆昭野的妈妈生前很喜欢缠花,在他还很小的年纪,就曾被妈妈抱上手工台,看她一双巧手如何夺天工,所以后来,他的妈妈因病去世,他和爸爸也从没有送过鲜花,而是默契地带上一捧缠花去看她。
缠花灵动,丝缕清晰又隽永悠长,就好像妈妈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们父子一样。
店内的侍应生熟悉陆昭野,一见人便引着他去手工台,台上一捧缠花已经整理完毕,只差陆昭野亲手做的最后一朵。
“陆先生,材料都已经给您准备好了,你看着像往年一样做就好,如果有哪个步骤不记得了,可以随时叫我,我就在前台。”
“好,谢谢,你去忙吧。”
拉出手工台下的凳子,陆昭野坐下,拿起桌上的材料开始制作,这样的缠花他每年都会自己亲手做一朵,但毕竟一年只一次,还只有一朵,所以制作过程对他而言总是熟悉又陌生,他遗传了妈妈很多方面,先天的美貌与先天的缺陷都有,但唯独手工能力没有落到一星半点,所以尽管每次他都很用心地制作,成品却是仍存不足,比不上专业的。
陆昭野把自己做的那一朵插进捧花的中央,看着它与周围的缠花如同找不同游戏一样,还是忍不住笑了。
“妈妈,你能找出这里面哪一朵是我做的么?肯定很好找吧,毕竟我没有遗传到你半点手艺。”
面前的墓碑,上方的黑白照里,陆昭野的妈妈笑容慈祥,仿佛永远不会怪罪他的模样。
陆昭野就着蹲下的姿势,倾身靠近,伸手在那张照片上轻抚,他面目柔软,眼神里是载不动的情绪,好像触摸到的不是冰冷的大理石,而是温热的肌肤。
他像小时候一样,亲昵地缠着妈妈,喋喋不休地在妈妈旁边问,妈妈,你想不想阿野。
只是长大了,他开始收回问句,像好友长谈一样,和妈妈聊最近,聊这一整年里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故事,讲到有趣的时,他还会笑出来,唯一可惜的是这笑声只有一种,只来自他自己。
“妈妈,我和傅景川结婚了,就在今年,傅景川你知道吧,就是小时候我跟你回外婆家遇见的那个小男生,他现在长得可高了,一点也没有小时候那副弱不经风的影子,真是神奇呢,时间一定是有魔法的吧。”
“可是妈妈,如果不是因为情况特殊,我不会和他在一起的,未来,我大概也会和他离婚,我觉得我并不爱他,甚至说,我还有点讨厌他,他虽然现在更高更帅了,但还是小时候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好像全世界都与他无关,什么事情都不足以分走他的心神,所以我总喜欢和他对着干,想看他动怒生气的样子,但又喜欢他顺着我的样子,唉,我好矛盾的吧,妈妈。”
他收回手,和照片里微笑着的妈妈对视,一时间眼眶泛酸,眼睛里闪烁着星点晶莹,语气平和,又仿佛穿透光阴,和时空中的无数个自己重合。
“妈妈,我想你了,你想不想阿野?”
风吹过,掀起晨间草叶上的露水,无声而沉重地坠入泥土,缠花花瓣微微晃动,如同冥冥之中的回应,落在陆昭野清澈透亮的眼睛里。
他朝照片微微笑着,眉眼弯弯,眼角缀着晶莹的水珠,说:“阿野知道了。”
·
“抱歉先生,陆先生一早就走了,至于去哪里,这是顾客的隐私,我们不方便过问,即便知道也不方便告知您,请您谅解。”
傅景川看着面前神色为难的店员,嘴边那句“他是我爱人”差点就脱口而出了,但他还是忍住了,因为陆昭野告诉过自己,他不希望他们之间的关系有太多人知道。
他虽然不知道原因,但还是尊重陆昭野的决定,只是每每想到他的这句叮嘱,内心就没由来地烦躁,而这种烦躁在今天似乎格外强烈。
傅景川忍着牙齿间发痒的感觉,礼貌地跟店员告辞,坐上车便拿起手机给陆昭野发消息,问他在哪里,需不需要他去接。
陆昭野没回他,看着似乎石沉大海的消息,那颗心也变得更加烦躁,傅景川努力平复着情绪,就在马上要给陆昭野打电话时,陆昭野的回音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