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师父伸着干枯的手指泣道:“我那屁股、大腿就没一块好肉,练的不好没饭吃,练得好为了身条还是没饭吃,我,我……我那时候才知道当初签的条子上写的是'打死,上吊,投河,觅井,概不负责'。”
陈琛跟着一起默默掉泪。
纪师父擦泪的手帕都湿了一半:“后来我师父走了,我师兄接了戏班,这会儿戏班已经不剩几个人了,又赶着破四旧、大革命,最后就剩我和师兄两个人,我俩也不唱戏了,就种地。再后来环境好了,以前有个离开的琴师找到我们,说省里有个戏曲活儿缺人,我去了,师兄没去。”
陈琛抬手抹了一把眼泪,感觉快讲到了。
纪师父情绪好了许多,慢慢说道:“那几年我经常在外面,跟着人家全国跑,偶尔回来才知道,师兄捡到个娃娃,就是明彻,但是师兄完全承袭了师父的做法。”
陈琛的心已经完全揪成一团,说着说着纪师父又要哭:“剧团说要收了我,我回去跟师兄说明白,就瞧着小明彻,瘦的脸上就剩个眼睛,刚挨了打,一说话一嘴的血,我不忍心,想带他走,师兄头一回跟我吵起来,我就私底下去问明彻,明彻那孩子就看着我说。”
“他说,他得陪着师父。”纪师父又哭起来,抓着陈琛的手力气很大,“是我对不起明彻啊,是我!”
陈琛早已经泪流满面,他摇头,想劝也张不开嘴,心痛已经让他整个人都变了形。
陈琛陪着纪师父,在院里哭了好久,哭的脸都干了,才停下来。纪师父被婶婶扶着进屋休息,脚步蹒跚,说出他的伤痛和遗憾,好像没让这个老人好过多少。
对他来说,这些事情就像是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不论什么时候碰到 ,都是血淋淋的疼。
因为这是最后一天的演出,乡亲们迟迟不舍得离去,演员们也不忍心,就一遍遍的上台再唱,唱到夜已经完全黑透。
陈琛带了两罐啤酒去找杜马,杜马把摄影机固定,接过他的易拉罐,反复打量,很感兴趣:“你应该早给我尝尝。”
直接坐在最后面的土坡上,陈琛拉开自己手里的这罐,仰头看着戏台上,现在是沈明彻的一个小师弟在唱,陈琛喃喃的问:“杜马,是不是人活了很大岁数就会懂很多事情。”
杜马拉开罐子,一口下去爽的眯了眼睛:“并不是,你有很多难解的问题吗?”
陈琛转头眼神木木的看他:“那你去过那么多地方,待过那么多国家,见过那么多人,肯定懂很多事情吧。”
杜马故意开玩笑:“哦,原来刚刚在说我年纪大。”
陈琛不被他岔开话,就直接问他:“你说,沈明彻也像纪师父这样痛苦吗?”陈琛太想知道了,他难以想象沈明彻会不会到老了的时候,说起过去也是一样的痛苦万分,如果是的话,陈琛希望能帮沈明彻,不要这么被折磨一生。
杜马没回答问题,只是说:“你知道这在心理学上有一个词叫‘Dissociation’吗?”
陈琛有点害怕他要说什么,但又迫切需要他说点什么,低头掏手机查翻译,皱眉看手机说:“解离?”
杜马又喝了一口酒才说:“你现在轻易的就听到了纪师父说他的过去,但你听过沈明彻说他的过去吗?”
陈琛握着手机愣愣回想,确实没有,关于沈明彻的小时候,只有姥姥和戏园邻居的只言片语,如果不是今天,陈琛一直以为,沈明彻的童年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毕竟哪个男孩子小时候没被父母打过。
但教育和虐待,对孩子来说,有着天埑一般的巨大差距。
杜马又喝了一口酒,咽下去后‘啧’了一声,评价:“还是不如红酒,但是跟现在也很配。”
陈琛还定定的看着网页搜索后面带出来的相关文字,而杜马早在冀北跟沈明彻熟识之后,就已经看完了这些资料:“解离有两种核心的症状,‘记忆与意识的分离’,‘情感与人际关系的分离’,很不巧,沈都有。”
陈琛猛的抬头看向杜马,其实他还没有完全理解杜马说的话,但不影响他抓住了关键词,沈明彻有这些症状。
杜马反倒被他吓了一跳,先安慰他:“别紧张,也没那么严重,沈看起来还是正常的对不对。”
陈琛想说不正常,沈明彻说他身体有问题,但这不是现在需要讨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