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老东西是不中用,但你这鼠辈再轻举妄动,早晚自取灭亡——林钟峰主这样回复执令。”
孔长媅笑道:“好,那我就自己看着办了。”
“……属下认为峰主不是这个意思。”
“那让她自己来说,这么久了面都不肯露,”孔长媅剪断横斜逸出的花枝,“我还没到忍气吞声的年纪!”
“请执令三思。”
孔长媅又思考了一下,觉得自己无敌正确:“东西带来了吗?”
无人在意的角落,无人在意的人纠结了一会儿,再去看时,角落处徒留一个绿色玉瓶。
阳光倾洒,紫金花藤泛着点点银光,描摹出风的形状。
“容与,今日好些了吗?”孔长嬅放下书箧问道。
萧仁重捂着左臂道:“区区致命伤,不算什么。”
孔长嬅道:“不要逞强,要不还是回去休息,我来和元太傅说。”
萧仁重放下手:“不必,有道是万法唯心造,诸相由心生,你多来看看我,我就好了。”
孔长嬅被逗笑:“我从不知容与是如此风趣之人。”
萧仁重也笑:“因为在你身边,我总想着能够有趣一点,免得招你讨厌,或者,仅仅让你开心一点也好。”
“这样啊——”孔长嬅说着话起身,走到他桌前。
萧仁重不明所以地看着她,突然面前冲来一个拳头,他下意识避开,看着孔长嬅调侃的眼睛,又把脸乖乖送过去,闭上眼:“对,你开心就好。”
孔长嬅微微收拳:“你相不相信,我现在手里有一副画?”
萧仁重睁眼,从那鼓包的拳头看到那过于真诚的眼神:“你惯会骗我。”
孔长嬅道:“那你把手拿出来,帮我拿一下画筒。”
萧仁重两只手都伸出来摊开,看着孔长嬅,像神庙中最忠实的信徒。
“铛铛!”随着孔长嬅话音落下的,是一个碧玉扳指,“送你。”
萧仁重惊讶道:“你送我这个?明明你只有一点点钱,真舍得给我花?”
孔长嬅道:“可惜不是什么名贵的玉。”
萧仁重立刻换上:“好看,我很喜欢,明天我便让人把它改成世上最名贵的玉。”
孔长嬅笑道:“那我们可要一起出现在何大人的参本上了。”
萧仁重抚摸着扳指,很是心爱:“那会怎么样?不如到时候我们就一起走,去一个没有宫墙也没有平棊的地方,自由自在。”
孔长嬅道:“你怎么不帮我拿着画筒了?你看,都滚落到地上了。”
萧仁重道:“还没完?”
孔长嬅看了一下地面示意。
“好吧,我错了,我现在就捡。”
萧仁重假装去拾那莫须有的画筒,再起身时,眼前“唰”地展开了一幅画——
画上流云晓风旖旎,荷花荷叶秀丽,有几支盛水而鼓斜,而最抓人眼球的,唯有船上的两个人:身姿颀长,眉目传神,一坐一立,宛若寻常人家最平凡的佳侣。
“这、这是——”萧仁重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孔长嬅递过画:“可能有点不像,我以后画给你更好的。”
萧仁重小心翼翼地接过来,见画上的自己还带了一个扳指,和手上的一模一样,声音有些发颤:“长嬅,我一直、一直想要你为我画这样一幅画,谢谢你,真的,谢谢你肯费心,是不是很辛苦?累不累?”
孔长嬅看着他一副快哭了的模样,偏过头不好意思道:“只是一幅画,容与,你太客气了,我们之间不用这样。”
萧仁重心中涌起良药的苦,说出的话也是苦的:“长嬅,你就像天上的云一样,完全自由,而我却是这里生根的树。我不知道你这份因为危急而突然发生的感情能困住你多久,但你在我身边一天,我便幸福一天,珍惜一天。”
孔长嬅心中有些怜惜:“怎么说得好像我会始乱终弃一样?”
萧仁重眼神哀怨,如苍山不墨的画:“你最近越来越不来看我了,明明我的伤还没好。”
孔长嬅微微躲闪道:“卿卿的脚伤好得差不多了,之前说好陪她逛街的。”
萧仁重道:“你也很乐在其中吧,来宫里听完学就走,是不是都忘了宫里还有我这个人?”
孔长嬅心道这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这么爱使小性子:“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为何今日突然这幅做派?”
“以前我没有能留住你的身份,”萧仁重说着拉起她的手,“现在我想把之前的时光都补上,不好吗?你不喜欢和我呆在一起吗?”
“好啊!好啊——”
孔长嬅正要回答,忽然听到元太傅笑着从门外走来,慌忙抽出手,退回位置上行礼。
“现在这样就对了,”元太傅接着道,“你们二人珠联璧合,天造地设,老夫终于看到这一天了,哈哈哈哈。”
孔长嬅的脸全红了,像早上刚升起的太阳。
萧仁重也羞赧道:“多谢太傅的祝福,我一定会好好对长嬅的。”
元太傅点点头,又问道:“长嬅你呢?能不能好好对秦王殿下啊?”
孔长嬅尴尬得说不出口,低着头不停用手指摩挲指节。
萧仁重道:“太傅别逗我们了,今天要讲的《北史》,我和长嬅还等着讨教呢。”
“哈哈哈哈,”元太傅捋胡笑道,“好好,哪里不懂,都坐下说吧。”
但一个人想聊的话题,是转移不了的,孔长嬅第一次知道《北史》中有这么多“不正经”的词句——
“……‘每见此女,良慰人意’——秦王殿下,是不是啊?”
“长嬅,来,说说这句何解——‘相思之甚,寸阴若岁’。”
“……”
直到讲到北魏李安世均田之阙书,元太傅才稍稍正色,不再调侃取乐。
“今日便到这里吧,”晚风习习,元太傅合了书道,“你们既已互通心意,今后便要一体一心,做些利国利民的实事出来,切不可互相猜疑,朝秦暮楚,背离忠义之道。”
萧仁重和孔长嬅一一应下。
“今后恐怕教你们的日子越来越少了——”元太傅望向窗外,那里霞光万丈,好似万家灯火,温暖人间。
“——可怜无限夕阳,千般珍重,道不出,此恨悠悠,”元太傅起身,看着他们:“唯愿二子,莫失本心。”